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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回魂十三针 第10章回 ...

  •   第10章回魂十三针
      苏弥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一年。认错一个,重来一年。”
      岑照娘听说她要走,没有留,只在院中设了一桌酒。葡萄叶已落尽,架上剩几串风干的小果,月光从空枝间漏下来。她们喝到半夜,岑照娘从袖中取出那枚月白石珠,重新系在阿翎刀上。
      “这回不扣月钱。”
      “我还是不喜欢。”
      “那就丢在路上。”
      阿翎摸着石珠:“你会想我么?”
      “偶尔。”
      “什么时候?”
      “账算错的时候。”
      阿翎笑了笑。岑照娘隔着桌子看她,眼尾仍长,细纹却比神都初见时多了一条。
      “那个人若还不要你呢?”她问。
      “她没有要过我。”
      “你知道我问的什么。”
      “我回去,不是等她要。”
      “那你要什么?”
      阿翎饮尽杯中酒,喉间已不再觉得烈。
      “我要她看着我说。”
      “说什么?”
      “随她。”
      岑照娘绕过桌子,俯身吻她。这是她们最后一个吻,温柔得几乎不像岑照娘。分开时,她捏了捏阿翎的下巴。
      “门全开了。”
      “风大。”
      “关么?”
      “不关。”
      次日阿翎随苏弥向西。凉州城门在身后渐小,她没有回头。刀穗上的石珠撞着刀鞘,一路轻响,像有人不远不近地陪她走。

      苏弥的家不在一处。
      她在玉门关外有三顶毡帐,在敦煌城北有半间药铺,在瓜州一座废寺的佛腹里藏着几十卷医书。每到一处,她便说这里住腻了,第二日却能从墙缝中摸出去年晒的药。她治病不问良贱,收钱却看人下菜,给都督的妾室接一次生,足够白替采石场的囚徒治半年肺病。
      阿翎随她认骨、认脉、认人在疼痛中会撒的谎。苏弥先叫她杀羊,将羊腹打开,命她在肠胃尚温时找出每一条血脉;再叫她缝死人,针脚若让雨水渗进去,便拆了重缝。阿翎头一次给活人拔箭,是个十二岁的吐谷浑女孩,箭穿过右肩,箭簇上带倒钩。女孩不肯叫,咬着母亲的手腕,咬到两个人都流血。
      “从哪里下刀?”苏弥问。
      阿翎摸过女孩肩骨:“这里。”
      “会断什么?”
      “一条筋。”
      “断了呢?”
      “手臂抬不起来。”
      “还有路么?”
      阿翎闭上眼。她把人的身体想成晏停云教过的步法,一处受阻,不硬闯,绕开半寸,再借原来的力回转。刀口从箭杆旁斜入,没有碰那条筋。箭簇出来时带着一小片白肉,女孩的母亲哭了,女孩反倒松开牙,问她:“我还能拉弓么?”
      “能。”
      “什么时候?”
      “明年。”
      “太久。”
      阿翎想起自己同苏弥讲价,笑了一下:“那就今年冬天。手废了别找我。”
      女孩也笑。三个月后,她在帐外用左手射下一只沙鸡,把最肥的一条腿送给阿翎。阿翎没有告诉她,她的右手以后或许再拉不开强弓,只把肉烤熟,分给她一半。
      她们沿着商路继续向西,过白龙堆时遇到黑风。日头原本还挂在天上,风一来,黄沙像从地下升起,顷刻将人马吞没。苏弥用绳子把众人腕子连在一起,命他们伏在骆驼背风处。阿翎在沙里听见女人哭,声音断断续续,从很远的地方来。
      “有人掉了。”她说。
      “是风。”苏弥按住她,“这地方的风会学人。”
      哭声又起,这一次叫的是“阿翎”。
      那声音很像晏停云,若晏停云肯哭,大概便是这样。阿翎割断腕上的绳子,蒙住口鼻钻进风里。她循声走了几十步,前方现出一个灰衣女人,背对着她,右腕戴着阿翎留下的护腕。她追过去,女人总在十步之外,沙中没有脚印。
      阿翎停下,拔出短刃,割破自己的掌心。
      疼痛把世界划开一线。灰衣人的头转过来,脸上覆着一张青铜鹤面,面具底下爬出无数黑蛾。阿翎挥刀劈去,幻影散了,哭声却从脚下传来。她跪下刨沙,指尖很快碰到一束头发,下面埋着一个与商队走散的龟兹女人。那人尚有气,嘴里全是沙。
      阿翎将她负回去时,风刚停。苏弥看见她掌心的血,又看她身后,并没有问她见了什么,只说:“铜羽开始叫你了。”
      “它怎么知道我?”
      “你拿着它的断片走了几千里,夜夜想着同一个伤口。血认识路。”
      “谢照骨在附近?”
      “名字是给活人用的。”
      “她没死。”
      “那更麻烦。”
      苏弥把断片投入一碗清水。铜羽沉到底,水面却浮起一层乌亮的粉,慢慢聚成鹤的形状。她用银针蘸了一点,针尖立刻变黑。
      “它不是暗器。”苏弥说,“是钉。”
      “钉什么?”
      “人的影子。”
      阿翎望着水里的黑鹤。它没有随水晃动,倒像碗底另有一片夜。
      苏弥告诉她,栖鹤门早年替宫中做事,擅长的不只是杀人。他们从岭南巫人那里学来一种锁影术,将七种金属熔成鹤羽,刺进人的肋间。铜羽日日随心跳震动,伤者的血与影便渐渐分开;到了某一日,执另一半鹤羽的人隔千里拨动它,影子也会先于肉身出手。伤者眼中所见为真,刀下所杀却未必是那个人。
      “能拔出来么?”
      “把心也一同拔了,最干净。”
      阿翎按住刀柄。
      “你瞪我做什么?”苏弥道,“学医的人说实话,不哄情人。”
      “她不是——”
      话到这里,阿翎自己停住。苏弥抬起眼皮看她,嘴角似笑非笑。
      “不是什么?”
      “轮不到你问。”
      “轮不到我救。”
      阿翎把刀从鞘里抽出半寸,又压回去:“怎么救?”
      “拔钉以前,先把影子和人缝牢。”
      “怎么缝?”
      “十三个穴,十三口气。下针的人要跟着她的心跳走,她快你快,她停——”
      “我也停?”
      “你倒很肯。”苏弥说,“她停了,你下一针刺进心脉,把她叫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10章 回魂十三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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