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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第一条人命 第8章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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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一条人命
男人策马冲下。阿翎不拔刀,只在马头越过身侧时错开半步,肩靠马颈,右拳如劈柴般斜落。晏停云教她象意五行手时说,劈不是向下,是把天地间一条原本不存在的缝劈出来,人从缝里过去。马没有受伤,男人却从鞍上横飞,落地时臂骨已经折了。
其余人一拥而上。阿翎踏进马群,钻、崩、横、炮轮番递出,每一下都短,每一下都在人的力尚未长成时将它截断。最后一骑从背后挥刀,她听见刀锋割风,身体忽然像鹤收起一边翅膀,腰胯转成一个极小的圆。刀贴着她耳侧过去,她反手叼住对方手腕,袖里短刃第一次出鞘。
血溅到那枚月白石珠上。
那人捂着喉咙倒下,眼睛没有立刻闭。他不过二十多岁,鼻梁上有几颗浅斑,倒地后还朝山梁望了一眼,那里拴着一匹驮马,鞍袋里露出半只给孩子做的木鸟。
阿翎站着没动。
匪首拖着断臂跪下来,说愿退。老杜问要不要赶尽杀绝,阿翎把短刃在死者衣上擦净,收回袖中。
“让他们带走尸首。”
“他方才要杀你。”
“我知道。”
她弯腰捡起木鸟,放到死人胸前。那人温热的血沿她指缝流下,和杀鸡不同,并不更多,也不更红。她想起离山前打在晏停云伤处的那一拳,忽然明白有些力收住了,仍然会在另一个地方落下。
当晚商队在背风处扎营。阿翎洗了三遍手,指甲缝里还有血。岑照娘端来热酒,在她对面坐下。
“第一次?”
“嗯。”
“想吐就吐。”
“不想。”
“想哭也可以。”
“你话很多。”
岑照娘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两人中间:“我第一次杀人,吃了两碗羊肉。”
“为什么?”
“怕死人把胃口带走。”
阿翎终于端起那杯酒。烈酒入口像一把钝刀,从舌根一路割进腹中。她咳得弯下腰,岑照娘伸手替她拍背,被她挥开。
“别碰我。”
“好。”
岑照娘果然收回手。她的手停在自己膝上,指甲染成石榴色,在火光里像五片小小的鳞。阿翎咳完,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你怎么不再碰?”
“你不是叫我别碰?”
阿翎无话可说。岑照娘笑了,这一次笑没有从眼尾逃走,只落在唇边。她将狐裘解下一半,披到阿翎肩上,两个人在一件衣裳里坐着,谁也没有再动。
入凉州时正逢五月。祁连山的雪在城南浮着,远得像上一世留下的一截白骨;城内却满是尘土、酒旗和刚剪下来的羊毛,胡旋舞女在酒肆门前旋转,裙摆将日光兜起来,又一把一把泼向看客。阿翎从没见过人的身体可以这样快,也没见过女人笑时不遮牙齿。她在街上看得忘了走,商队过去半条街,岑照娘折回来,勒马问她魂丢在哪一个身上。
阿翎指着舞女:“她不晕么?”
“你去问。”
“她忙。”
“晚上便不忙了。”
阿翎听懂她的意思,耳根一热,转身就走。岑照娘在马上笑得伏下身去。
货物交割后,岑照娘在西市租下一座带葡萄架的院子。按约,阿翎拿到最后一笔月钱,她把那枚石珠解下,放在账桌上。
“三个月已经扣完。”
“它是你的。”
“我不喜欢。”
“你天天擦。”
阿翎看着她。岑照娘换了件绯色窄袖袍,头发没有像在路上那样全束起来,几缕卷发垂到颈侧。她的身上有葡萄酒和晒热的皮革气味,走近时,阿翎没有退。
“你在长安就想睡我。”阿翎说。
“在神都。”
“为什么不动手?”
“你那时看谁都像仇人。”
“现在呢?”
“像一扇开了一半的门。”
“你总说买卖话。”
“那你说一句不做买卖的。”
阿翎想了想:“过来。”
岑照娘过来吻她。
她的嘴唇比阿翎梦里想过的热,酒气很淡,舌尖却有一点酸甜。阿翎起初站着,手垂在身侧,仿佛仍在等一根竹杖告诉她脚放在哪里。岑照娘并不催,只用拇指慢慢抚过她耳后的旧疤。阿翎忽然抱住她,将她抵到堆满账册的墙边,吻得太用力,牙齿磕在一起,两个人都疼了。
岑照娘偏头笑:“你同谁学的?”
“鸡。”
“那只鸡很冤。”
阿翎也笑。她一笑,胸中那块从伊阙带来的硬东西便裂了一线,里面不是空,也不是眼泪,而是一股很热的风。岑照娘解开她的腰带时,她握住那只手。
“灯别灭。”
“怕黑?”
“要看。”
“看什么?”
“看见谁在碰我。”
岑照娘的神色静下来。她用额头抵住阿翎的额头,轻声说:“看清楚。”
那一夜没有谁教谁。她们在葡萄叶投下的碎影里摸索彼此,阿翎第一次知道欲望并不都像出拳,非要找到一个落点;它也可以像水,沿着锁骨、腰窝和屈起的膝弯漫过去,使一个人的边界忽远忽近。她叫过岑照娘的名字,没有叫错。后来岑照娘伏在她肩上睡去,右手还搭在她心口,阿翎睁眼望着窗纸渐白,想起晏停云。
这想念没有使方才的一切变假,反而使它更真。她终于明白两具身体的亲近不能替代另一具身体,正如一条路不会因为通向西边,便成为回山的路。
天亮后岑照娘醒来,问她想吃什么。
“冷饼。”
“凉州没有?”
“有热的么?”
“有。”
“那吃热的。”
岑照娘看她片刻,起身穿衣:“你这人好起来也有限。”
阿翎躺在凌乱的毡毯里,肩头留着一枚淡红的咬痕。她摸了摸,笑道:“够用。”
阿翎在凉州住了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