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不栖旧枝》Finnorth

6、第6章 鹳雀楼灯 第6章鹳雀

　　第6章鹳雀楼灯
　　“她要的不是话。”
　　“她哭了。”
　　“哭完会饿。”
　　“你就知道饿。”
　　晏停云把刚买的栗子递给她：“不吃？”
　　阿翎接过来，纸包里最饱满的几颗都剥好了。她想继续生气，手却先拿了一颗。
　　当晚城中有灯会。蒲州人为祈河神开冻，将纸灯做成鱼、龟、荷叶与赤裸的小儿，沿河堤挂出三里。晏停云不爱热闹，本想留在客栈，阿翎从街上回来，买了一张颜色俗艳的鬼面，扣在她脸上便往外拖。
　　“看不见。”晏停云说。
　　“鬼不用看。”
　　“路滑。”
　　“我牵你。”
　　晏停云透过面具的窄孔看她。阿翎已经长成了年轻女人，手指有练武留下的硬茧，握上来时却小心，像小时候替她包扎旧伤。她任她牵着，走进河堤人群。
　　灯下到处是女人。富户家的女眷戴帷帽，船户女子挽着袖子卖酒，几个从平康坊来的乐伎在临时搭起的台上唱曲。唱的是前朝故事：一个女将军代父出征，归来后拒绝皇帝赐婚，与替她养马的婢女乘舟远走。看客只把它当作笑谈，唱到两女同衾时哄声四起，有男人把铜钱扔向台上，叫她们亲一个。
　　阿翎听得皱眉：“有什么好笑？”
　　晏停云隔着鬼面说：“他们没见过。”
　　“你见过？”
　　“嗯。”
　　阿翎立刻停下：“谁？”
　　身后人群推涌，晏停云握住她腰，将她带到河堤内侧。一盏红鱼灯正好照在两人之间，鱼鳞转动，光在晏停云面具下忽明忽暗。
　　“从前的人。”她说。
　　“死了？”
　　“嗯。”
　　“你喜欢她？”
　　晏停云没有回答。阿翎挣开她的手，独自沿河向前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也不愿回头。人太多，她很快挤进卖灯的摊子、看相的幡旗和举着糖人的孩子中间。过了很久，她才发现晏停云没有跟上来。
　　她沿原路寻找。在河边一棵老柳下，晏停云靠着树坐着，鬼面落在膝上，左肋的血已经渗透衣裳。她方才在人群中一直用右手护着阿翎，自己被谁撞开了伤口。
　　阿翎蹲到她面前：“为什么不叫我？”
　　“你走了。”
　　“你不会追？”
　　“追不上。”
　　“骗人。”
　　晏停云脸色苍白，额上全是冷汗，仍说：“腿慢。”
　　阿翎背过身，叫她上来。晏停云说客栈不远，自己能走。阿翎没有再问，一手勾住她腿弯，将人背起。晏停云比她想的轻，胸口贴在她背上，气息擦过耳后。一路有人看她们，阿翎谁也不理。
　　走过唱曲的高台时，女将军刚与婢女登舟。台上两人宽袖相叠，灯影把她们的身形合成一只双头鸟。晏停云在阿翎背上睁开眼，看了一会儿。
　　“好看么？”阿翎问。
　　“假的。”
　　“什么是真的？”
　　晏停云的手臂环在她肩前。她沉默许久，说：“背稳些。”
　　回到客栈，阿翎替她重新缝合伤口。晏停云咬着一块软木，身体随着针线轻轻发颤。阿翎不再问那个死去的女人。她只是忽然意识到，晏停云也曾这样被另一个人看过、碰过，或许也曾在灯会里牵过别人的手。那想法像细沙落进鞋中，不足以使人停步，却走一步便磨一下。
　　夜深后，晏停云发热。阿翎与她同睡一床，以身体替她取暖。晏停云昏沉中从后面抱住她，叫了一个名字。
　　“照雪。”
　　阿翎睁着眼，一夜没有动。
　　天亮时她问：“照雪是谁？”
　　晏停云已经清醒，手臂从她腰间收回：“认错了。”
　　“我是问她是谁。”
　　“死人。”
　　“死人也有名字。”
　　“你听见了。”
　　阿翎坐起来，背对着她穿衣：“我不喜欢。”
　　“什么？”
　　“死人抱我。”
　　晏停云没有道歉。她下床时伤口仍疼，脚步却很稳。走到门口，她说：“以后不会。”
　　阿翎没有回头。那句承诺在当时听来太小，许多年后她才知道，晏停云能给一个活人的位置，便是先将纠缠自己半生的鬼从怀里放下。
　　渡口开时，竹娘已经在码头挣到第一笔工钱。她请她们吃一碗羊汤，汤里只有三片肉，三个人分。临别，竹娘问阿翎以后去哪里找她。
　　阿翎指了指晏停云：“找她。”
　　“她若不在呢？”
　　阿翎想也没想：“我在。”
　　晏停云正在喝汤，闻言抬起眼。阿翎与她对视片刻，先低头将最后一片羊肉夹进她碗里。

　　她二十岁那年，洛阳重新挂起李唐的旗帜。山下有人传言旧帝化作金轮飞入云中，也有人说她不过是个病得无法起身的老妇，神迹与衰老在酒肆里各占一张桌子，谁的酒钱多，谁便更接近真相。栖鹤门开始召回旧部，为新朝清理曾替武周做事的人。晏停云烧掉了几封送到山中的信，灰烬里总有铜屑，火灭之后像一群细小的眼睛。
　　阿翎也在那一年明白，自己想要的并非永远做晏停云的徒弟。
　　那不是从一个夜晚突然发生。欲望先藏在许多微不足道的地方：她不喜欢山下寡妇给晏停云送酒，不喜欢晏停云提起谢照骨时过于平静，更不喜欢别人把她们认作母女。一次住店，掌柜称晏停云为她姨母，阿翎整晚没有说话，晏停云问了两次，她只说困。
　　后来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床帏，也没有赤裸的身体，只是晏停云坐在溪边洗头，湿发垂到水面，阿翎替她梳开打结的地方。师父回过脸吻她，嘴唇很凉。她醒来时心跳得很快，手掌压在自己胸前，那里像也埋入一片铜羽，疼痛并不尖锐，却每一次呼吸都能碰到。
　　她躲了晏停云三日。第四日对练，晏停云一杖敲中她膝弯。
　　“心不在。”
　　“在。”
　　“哪里？”
　　阿翎从地上起来，忽然说：“山下有人要娶我。”
　　晏停云没有问是谁。“去。”
　　“我若真去了呢？”
　　“门没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