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第三井 第4章第三 ...
-
第4章第三井
“那个人为什么伤你?”
“门规。”
“你做了什么?”
“没做。”
“不做也是错?”
“有时候。”
“她还会来吗?”
“会。”
阿翎把布带绕过晏停云后背,身体不得不靠得很近。她那时尚不明白自己为何记住师父胸口的温度,甚至记住灯火落在锁骨上的颜色,只知道她不愿谢照骨再看见这些,更不愿那片铜羽在自己学会取出之前先一步抵达心脉。
“她来,我杀她。”
“你打不过。”
“以后。”
晏停云靠回墙上,闭起眼睛。“以后也多嘴。”
阿翎守到天亮。日光进来时,她的手还搭在晏停云腕上。晏停云醒过一次,没有抽走。
山中没有历法,阿翎用门边的刻痕记自己来了多少日,刻满一根木柱以后,晏停云换了门,她只好从头再记。几年过去,阿翎长高了,脸上的青白被日光和山风磨成浅褐色,瘦长的四肢逐渐有了力量,断指却没有再长出来,使用鹤喙手时,她便将少去的那一截变成陷阱,对手以为她指力不足,靠近之后才会发现她真正的劲在腕骨。
晏停云给她取名“阿翎”,也只是因为那天车板上粘着一片灰羽。她曾嫌这个名字轻,央师父另取一个威风的。
“雷?”晏停云问。
“俗。”
“山崩?”
“不像人。”
“铁牛。”
阿翎把筷子放下。“还是阿翎。”
晏停云点头,似乎此事从未值得商量。
她们一年下山三四次,卖药、换米、替山下人处理一些不愿报官的麻烦。谁家的女儿被卖进暗娼,谁家的媳妇半夜从井里说话,谁家的亡妻每逢月末回来睡在丈夫与新妇中间,山民都来找晏停云。她不捉鬼,也不主持公道,只把活人从不该待的地方带出来。鬼若不肯走,便留着。她说许多屋子本来就是鬼先住,人后来盖墙,占了地方还嫌旧主人吵。
阿翎十六岁时,她们因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进过神都。
信是用女子敷面的铅粉写在黑纸上,平常看不出字,放到水汽上才显出一句:永宁坊第三井,月十五,人落影不落。
晏停云看完,把信投入灶火。黑纸烧成白灰,那行字反而悬在烟里,许久不散。
“谁寄的?”阿翎问。
“不知道。”
“去么?”
“去。”
“不知道也去?”
“写得近。”
她们在十四日黄昏入城。神都正逢宫中大醮,街口扎满彩楼,百姓在门上贴金轮与七星符,祈求女皇长生。永宁坊靠近宫城,住的多是官宦和女官,宵禁后街巷空得很快,只剩各家门前的石兽被灯火拖出巨大影子。
第三井在一座废宅后院。井栏有新磨痕,辘轳却落满灰。阿翎探头向下,水面很浅,映出她与晏停云两个人;她抬手时,井中晏停云的影子也抬了手,自己的却仍垂着。
“它不听我。”她说。
“别看。”
“信上说的就是这个?”
晏停云将她拉开。井底忽然传来拍门声,一声,又一声。那不是从水下传出,倒像井壁后面藏着一间屋。
两人顺井绳下去。水只到膝盖,东侧井壁砌着一块颜色略浅的石,推开以后,里面果然是一条窄道。窄道尽头有七间小室,每间门上画一只鹤。第一室放着女子衣物,第二室是刀与绳,第三室地上铺满剪下的头发。走到第六室,阿翎听见里面有人呼吸。
门后关着五个年轻女人。
她们都是近年从宫中放出的老宫女,年纪其实已近三十,只因十二三岁入宫,世人仍习惯称她们宫人。为首的女人说,有人以替她们安置婚事为名带来此处,逼问女皇病情和宫中密道。她们答不出,已经有两人被拖走。
“谁问?”晏停云道。
女人看见她腰间鹤纹,脸色骤变:“就是你们。”
走廊那头响起木屐声。
晏停云把钥匙扔给阿翎:“带人出去。”
“你呢?”
“第七室。”
“一起。”
“井窄。”
“我先杀完再走。”
晏停云看她一眼:“你没杀过人。”
“可以学。”
“今日不学。”
她转身迎向走廊。阿翎咬了咬牙,替五个女人开锁。最年幼的一个脚上有伤,不能攀井,她便把人缚到背上,令其余人先上。井口已传来兵器相击声,水面倒影剧烈晃动,七八个鹤形影子围着一个灰色影子,动作快得看不清。
第五个女人刚爬出去,井绳忽然断了。
阿翎与背上的女孩一同跌进水里。井口有人探头,向下撒一把白粉。粉末遇水化作成群细小的鱼,张着人牙扑来。阿翎扯下外袍在水中搅动,将鱼群卷进布里,又以鹤喙手凿开井壁石缝,手指很快鲜血淋漓。
背上女孩问:“出不去了么?”
“能。”
“你师父呢?”
“她不是我师父。”阿翎当时也不知为何这样说,“她是晏停云。”
她背着女孩沿井壁攀爬。石缝太浅,每上一步都要用指尖承受两个人的重量。爬到半途,井上一个黑衣人挥刀砍来。阿翎无法腾手,只把身体贴紧墙面,刀锋削过背后女孩的发髻。第二刀将落时,一根竹杖从旁伸出,点中黑衣人喉咙。
晏停云站在井栏上,灰衣沾血。
“左边。”她说。
阿翎向左借力。晏停云俯身抓住她腕子,将两人一同提上来。院内倒着六个黑衣人,都还活着,只是影子被自己的刀钉在地上,身体动弹不得。
“第七室有什么?”阿翎喘着气问。
“空的。”
“骗人。”
“先走。”
坊门已闭,五个宫女无处可去。晏停云带她们翻进一座废弃道观,点燃神像前残灯。女人们脱下湿衣烘烤,彼此挤在一起取暖。最年长的名叫素旌,她认出晏停云,问她是否仍替天后杀人。
“不替。”
“那你替谁?”
晏停云往火里添木:“谁也不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