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不栖旧枝》Finnorth

3、第3章 铜羽来客 第3章铜羽

　　第3章铜羽来客
　　谢照骨笑了一声。她从袖中取出半片铜羽，搁在掌心，雨落上去，竟不沾湿。晏停云的左手在杖上收紧，阿翎隔得很远也看见了。
　　“另一半在你身上。”谢照骨说，“师父让我问，七年了，还走得动吗？”
　　“你替她看看。”
　　话音未落，晏停云已经过水。阿翎从未见她用全力，那一刻也没有，她只是向前走了一步，溪水却从脚下向两边分开，枯枝桥同时断裂。谢照骨的铜羽从掌心飞起，化作一道暗光，晏停云举杖格挡，木屑炸开，羽尖偏转，钉入山石，整块石头发出细微的鹤鸣。
　　两人贴得很近，招式反而看不清。阿翎只听见衣袖带风，像许多鸟困在狭小的笼中同时振翅。晏停云直进，谢照骨缠绕；一人每一步都要占下对方的位置，一人不断让出位置，又从空处回来。十余招后，晏停云忽然停了一下，左肩向内塌去。
　　谢照骨的手指已经点向她心口。
　　阿翎丢下竹筐，从坡上扑下来。她没有兵器，只抓到一把割药草的小刀，刀刃不到掌长。谢照骨甚至没有转头，左袖拂来，将她整个人掀进溪中。水灌入口鼻，阿翎摸不到河底，浮起时却看见谢照骨背后有一线空处，晏停云曾说，人在得手的一刻最接近失去。
　　她再次扑上去，没有刺背，也没有刺颈，只将小刀扎进谢照骨垂在身侧的影子。
　　刀尖穿过泥水，像碰到骨头。谢照骨猛地回头，自己的左脚竟被钉在原处。晏停云趁这一瞬以掌贴住她胸口，没有发力，只向前送了半寸。谢照骨倒飞过溪，撞断一棵小松。
　　阿翎拔出刀，影子里涌出的不是血，是一群指甲大的黑蛾。它们沿着她手臂爬上来，钻入衣领，她挥打不及，喉咙里突然一凉，有什么东西顺着气管往下飞。
　　晏停云抓住她后颈，拇指压在喉结下方，另一只手抵住她后心。
　　“吐。”
　　阿翎张嘴，只吐出水。
　　“吐出来。”
　　“没有。”
　　晏停云一掌拍下，阿翎胸口剧痛，伏在地上呕出一只湿透的黑蛾。晏停云用鞋底碾碎，黑灰从她脚边散开。
　　谢照骨已经站起来，擦去唇边的血。
　　“你教她伤影。”
　　“她自己会。”
　　“留不得。”
　　晏停云没有回答。她将阿翎挡在身后，乌木杖只剩半截，断处尖锐，像一柄临时生出的枪。
　　谢照骨看了她很久，把另一片铜羽收回袖中。
　　“你总这样。”
　　“怎样？”
　　“捡些会死的东西。”
　　“你也没活好。”
　　谢照骨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她退进雨里，几步后身形被树林割碎，最后只剩鹤面的青光晃了一下。
　　阿翎坐在泥里，问：“她是谁？”
　　“不认识。”
　　“她叫你折翅。”
　　“叫错了。”
　　“铜羽在你身上？”
　　晏停云弯腰捡起散落的药草，一株一株放回竹筐。她左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有捏住细茎。阿翎伸手帮忙，被她挡开。
　　“回去。”
　　“你流血了。”
　　“不是我的。”
　　阿翎看见她衣襟下慢慢洇开的暗色，没有再问，只跟在后面。走到溪边时，晏停云脚下一软，膝盖触地。阿翎从后面抱住她，手臂正好压在左肋，晏停云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
　　这是阿翎第一次抱她。晏停云的身体比看起来轻，背脊绷得很直，湿发贴在颈侧，露出一道被铜羽擦过似的旧痕。阿翎把脸埋进她肩后，闻到药草、雨水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
　　“松手。”晏停云说。
　　“你会倒。”
　　“已经倒了。”
　　“那就再倒一会儿。”
　　晏停云安静下来。溪水从她们膝边流过去，冲走被踩碎的黑蛾。过了很久，她说：“阿翎。”
　　“嗯。”
　　“手往上。”
　　阿翎以为她终于肯让自己碰那处旧伤，手掌刚挪动，晏停云便借势扣住她手腕，翻身将她摔进水里。
　　“能走。”她站起来说。

　　晏停云的伤发作了七日。
　　她起初仍不肯解衣，只让阿翎把药碾碎，用热酒调好，放在门外。第二夜山里落霜，阿翎半梦半醒间听见陶碗碎裂，推门进去，晏停云跪在榻边，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撕开衣襟，左胸下方露出一道发黑的旧伤。那伤从第四根肋骨横过去，前后都没有尽头似的，皮肉在正中微微隆起，下面藏着一片细长的硬物，每次呼吸，它便随血脉起伏，像一尾被封在浅水里的鱼。
　　晏停云抬手去拢衣服。
　　“别动。”
　　阿翎把她的手按下去。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师父训她的语气，一时有些害怕，晏停云却只是看她，额角全是汗，眼神被疼痛磨去了平日里的锋刃，显得很深。
　　“刀。”她说。
　　“做什么？”
　　“剜出来。”
　　阿翎摸到药箱里的小刀，放在火上烧。刀身由暗转红的时候，晏停云的呼吸平稳下来，似乎疼的不是自己的身体，只是等一个手艺不好的工匠修补旧器。阿翎拿着刀靠近，硬物在薄皮下泛出铜色，她的手抖得刀尖碰到瓷碗，叮的一响。
　　“怕？”
　　“怕你死。”
　　“手稳。”
　　“你死了怎么办？”
　　“埋。”
　　“埋哪里？”
　　“远些。”
　　“我不。”
　　晏停云伸手夺刀，阿翎把刀藏到身后。两个人僵持片刻，她忽然将烧红的刀丢进水盆，白汽升起来，把彼此的脸隔开。
　　“我不会。”阿翎说，“等我会了再取。”
　　晏停云笑了一下。她极少笑，因此那一点弧度出现在唇边，反而像伤势忽然加重。阿翎怔住，直到她重新合拢衣襟。
　　“等你会，我烂了。”
　　“那就慢些烂。”
　　阿翎用药布盖住伤处，手掌贴着她胸下的皮肤，能够感觉到心跳从铜羽旁艰难地绕过去。晏停云没有催她。窗外一只夜鸟在檐上走动，爪尖刮过瓦面，像有人拿着细针替黑暗缝合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