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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鹤不饮泥水 第2章鹤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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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鹤不饮泥水
“不像。”
“重来。”
第三天是挑水,第四天是捡石头,第五天晏停云让她沿山路走到日落,不准回头。阿翎走了不到一里便躲进树后,等了半个时辰又折回,晏停云正坐在门前削药根,没有问她为什么回来。
“你没看见我。”阿翎说。
“看见了。”
“那为什么不赶我?”
“饭下多了。”
“你留我,只因为我好用。”
晏停云看了看她磨破的掌心。“也不好用。”
“那为什么留?”
“火小了。”
“我问的不是饭。”
“添柴。”
阿翎把两根湿木头摔进灶口,烟一下涌出来,两个人一齐咳嗽。晏停云把锅端开,阿翎蹲在灰里,咳着咳着笑起来。她笑得毫无缘故,眼泪和烟灰流到下巴,晏停云看了她一会儿,也许嘴角动了一下,阿翎没看清。
阿翎住到第三个月,才知道晏停云会武。
那日三个税吏上山,说山庵占了寺产,须补交七年的香火钱。领头的人看见阿翎,问她是哪家的逃奴,伸手便要捏她下巴。晏停云站在灶边切姜,刀薄,刃口卷了,切下去时连砧板一齐发响。
“手收回去。”她说。
税吏回头笑:“你养的?”
晏停云把姜片拨进碗里。
那只手已经碰到阿翎脸上。阿翎咬住他的虎口,男人痛得大叫,反手抡来一掌。晏停云没有从灶边走过来,她将一片姜从指间弹出去,姜片贴着热气,轻飘飘打中男人曲池穴,他整条手臂顿时垂下,像衣架上忽然滑落的袖子。
另外两人拔刀。山庵太窄,刀背刮到门框,晏停云趁那一停走进两人中间,肩膀贴住前者胸口,右手仍端着装姜的碗,左肘向后一送。阿翎听见一声很轻的闷响,后面那人便跪下去,口中吐出没有嚼碎的胡豆。前面的人转腕回劈,刀锋已贴近晏停云鬓发,她却像顺着那把刀自己送过去,脚下只绕半步,手掌搭住对方手背,刀便莫名其妙回到主人颈边。
“钱还要吗?”
税吏摇头。
“香呢?”
税吏又摇头。
“姜拿走。”
三个人捧着一碗姜下山,走出老远才敢把碗丢进沟里。
阿翎站在门口,眼睛亮得晏停云想把门关上。
“教我。”
“不教。”
“为什么?”
“烦。”
阿翎从第二天开始跟着她。晏停云砍柴,她在旁边模仿挥刀;晏停云下山,她踩着她每一个脚印;夜里晏停云睡在榻上,她便在月光里重复那半步,转得头晕,撞翻水盆,整间屋子都是水。
第七日,晏停云终于把乌木杖丢给她。
“刺我。”
阿翎握住杖,迟迟不动。
“不会?”
“怕打坏你。”
晏停云一脚将她踹进泥里。
阿翎爬起来,提杖直刺。杖尖离晏停云胸口还有两尺,她已被捏住后颈,脸朝下按到地上。第二次她改刺腹部,被乌木杖从手中震脱;第三次她虚晃一下,抬腿去踢膝盖,晏停云没有退,膝盖反而迎上来,撞得她脚背肿起。阿翎一瘸一拐地又扑了十几次,最后一次晏停云没有按她,任她的杖尖停在自己左肋前。
阿翎察觉她呼吸变了。
“这里疼?”
晏停云夺过杖,将她扫倒。
“打架时不要问。”
“不打的时候能问?”
“不能。”
“那我什么时候问?”
“闭嘴的时候。”
从这天起,阿翎每日天不亮便在庵前站桩。晏停云教她的第一式没有名字,只叫她把手抬起、落下,脚趾抓地,脊骨拉直,意念从后脚跟穿过腰背,送到拳面。阿翎总急着用肩膀,拳出去得快,身体却留在后面。晏停云用杖敲她胯骨,叫她把自己一齐送出去。
“送出去了,收不回来呢?”
“撞死。”
“我不想死。”
“那就不要错。”
象意手取兽形而不学兽貌,虎不是爪,蛇不是腰,鹤也不是抬起两条细胳膊站在水边。晏停云说人爱模仿看得见的东西,因为骨头里面的意思太难偷。阿翎学虎,先学扑食前的静;学蛇,学它没有手脚也能借地而行;学鹤时,晏停云让她在溪水里站了三个时辰,看一只灰鹭等鱼。
“它什么也没做。”阿翎说。
“你做得太多。”
“我冷。”
“它也冷。”
“它有毛。”
“你有嘴。”
阿翎不说了。又过半个时辰,灰鹭忽然探颈,喙尖入水,再抬起时叼着一尾银鱼。那一击没有蓄势,甚至看不出快,鱼却已经离水。阿翎回去以后练鹤喙手,指尖一次次戳在湿牛皮上,直到食指与中指裂开。晏停云夜里替她涂药,把布条缠得很紧。
“轻一点。”
“鹤有毛。”
阿翎疼得吸气,抬头看她。晏停云垂着眼,脸上仍没有笑。
“你记仇。”
“记性好。”
“我的事都记得?”
晏停云打了个结。“没什么事。”
阿翎把手抽回来,背过去睡。半夜她觉得指尖发热,醒来发现晏停云仍坐在床边,用手掌替她捂着缠过药的两根手指。晏停云睡着了,身体微微向右侧着,左肋始终避开床沿。阿翎没有动,天亮之前,她第一次希望山里的夜更长。
第二年冬天,阿翎杀了第一个人。
那人是从神都来的旧识,披蓑衣,戴青铜鹤面,站在溪沟对岸,没有踩那座枯枝桥。她看见晏停云,先行了一礼。
“折翅。”
晏停云握住乌木杖。“照骨。”
阿翎从未听过这两个名字。她拎着装药的竹筐站在坡上,雨水顺着额发滴进眼睛。谢照骨比晏停云年轻一些,脸却没有血色,眉间点着一粒朱砂,斗篷下露出两只极白的手。她朝阿翎看了一眼,像看见晏停云新添了一件不合用的家具。
“门里缺人。”谢照骨说。
“去买。”
“你知道缺谁。”
“死了。”
“尸首呢?”
“忘了埋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