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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第1章尸车 ...

  •   第1章尸车上的女孩
      神龙元年的第一场雨把神都南市泡得松软,车辙里混着烂菜叶、马粪、香灰和从死人袖口掉出来的纸钱,运尸车从天津桥下经过时,车夫听见木板里面有指甲刮动的声音,以为是哪一具尸首还欠着阳间半口气,停下来骂了几句,掀开草席,阿翎便从七个死人中间坐了起来。
      她的头发上沾着纸灰,脸被冻得青白,一只鞋不知落在城外还是被死人压住了。车夫看她,她也看车夫,彼此都在等对方先说一句合适的话,好使死人忽然坐起这件事有个前因,不至于像妖异那样无端闯进清晨。最后是阿翎先开口。
      “到哪儿了?”
      车夫跑了。
      晏停云没有。
      她原本立在卖胡饼的炉子旁等火,斗笠边沿滴着水,腰间无刀,只有一根乌木杖,杖头削得很旧,油亮处像被许多只手摸过。南市的人一齐往外退,只有她还在雨棚下吃剩下的半张饼,目光越过炉火,落在阿翎压住车板的手上。女孩的右手食指少了半截,断口结痂不久,掌心却有茧,不像乞儿,也不像死过的人。
      阿翎从车上翻下来,腿一软跪进泥里,随即撑住膝盖站起。卖饼的人叫她别靠近,死气会坏了面,他拿长柄木铲推她肩膀,第一下将她推回车轮旁,第二下她向左避,木铲擦过耳朵,第三下尚未过来,她已站到炉壁与雨棚木柱相夹的窄处,铲柄太长,转不进去。
      晏停云把剩下的饼递给她。
      “叫什么?”
      阿翎抓住饼,没有吃。“没有。”
      “总有人叫过你。”
      “都死了。”
      “吃完再死。”
      饼在雨里凉得快,羊油凝在指缝里。阿翎咬得很急,噎住了也不咳,眼睛一直盯着晏停云的乌木杖。那不是老妇人拄地的东西,杖尾沾着新泥,只沾寸许,说明持杖的人走路时并不把身体压上去;杖身内侧有一道淡痕,似乎经常贴着衣摆擦过,若是抽出来打人,最顺手的方向应当从左下斜向右上。阿翎往晏停云右边挪了半步。
      “怕我?”晏停云问。
      阿翎摇头。
      “那边是我的手。”
      阿翎又往回挪。
      晏停云没有笑,取下斗笠,抖掉积水,扣在她头上。斗笠大了,盖住阿翎半张脸。等她扶正,晏停云已经往北走了。她追出几步,脚底被碎瓦割开,血很快被泥水冲淡。
      “跟着做什么?”
      “饼。”
      “吃完了。”
      “还你。”
      “拿什么?”
      阿翎想了一会儿,把斗笠摘下递过去。
      晏停云接了。阿翎站在雨里,头发贴住脸,仍不走。
      “你留我,”她说,“我能做事。”
      “不会。”
      “会杀人。”
      “杀过?”
      “看过。”
      晏停云把斗笠重新扣到她头上,这一次手指在她耳后停了一瞬,摸到一块不该出现在少女身上的硬疤,像烙铁从头骨旁擦过去留下的旧月。她什么也没问。
      “跟丢了,不等。”

      晏停云住在伊阙以南,离龙门石窟十余里,山路起初还容得下两辆牛车并行,往后越来越窄,最后只剩采药人和兽蹄踩出来的浅痕。阿翎赤着一只脚跟了半日,不说疼,也不说饿,进山前偷了一双挂在客栈门外的草履,大小不合,脚后跟拖在外面,被碎石磨得发红。
      晏停云在一处溪沟前停下。春水漫过石头,不深,水色却浑,枯枝在两岸架成摇晃的桥。她踏上去,乌木杖轻点两下,人已到了对岸。阿翎没有学她,脱下草履夹在腋下,踩进水里,水到膝盖时冲得她歪了一下,她立刻把身子压低,双手探入水中,像一只不大好看的四足兽,慢慢爬过去。
      “你不会轻功?”她上岸后问。
      晏停云拧干衣角。“不会。”
      “刚才呢?”
      “走路。”
      “你走得比水快。”
      “水不赶路。”
      阿翎听不明白,只觉得这个女人不肯好好说话。她们继续上山,天暗下来以后,山风从湿衣里钻进去,阿翎的牙齿开始相撞。晏停云没有回头,像是根本听不见,直到山庵出现在树林后,她才将乌木杖插进门边泥地,推开一扇被藤蔓缠住的木门。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方矮榻,一只裂了口的陶灶,墙上悬着几串晒干的药草和一幅褪色的鹤图。鹤的脖颈被什么东西划去一截,头与身体隔着寸许空白,仍保持昂首的姿势。阿翎看了一会儿,问它为什么断了。
      “画坏了。”
      “谁画的?”
      “死人。”
      “你认识很多死人。”
      晏停云生火,没有理她。
      锅里只剩半斗糙米,晏停云舀了一碗,阿翎看着米粒落进水里,问只煮这么多够不够。晏停云说够。饭熟以后,她把整锅推给阿翎,自己只喝了一碗米汤。阿翎吃到一半停下,把碗往中间挪。
      “你不吃?”
      “不饿。”
      “骗人。”
      晏停云抬眼。
      阿翎又把碗挪回去,低头吃完,连锅底粘住的焦米都用手指刮净。夜里晏停云让她睡床,自己靠在榻上,左肩贴墙,呼吸很浅。阿翎半夜醒来,看见月光从窗纸破洞里照进来,落在晏停云胸前,她的衣襟不知何时被冷汗湿透,一只手按着左肋,指节泛白,另一只手却仍搭在乌木杖上。
      阿翎坐起来。
      “睡。”晏停云闭着眼说。
      “你要死吗?”
      “还不。”
      “什么时候?”
      “轮不到你守。”
      阿翎躺回去,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日,晏停云给她一把缺口的柴刀,让她去北坡砍十根一样长的树枝。阿翎问多长,晏停云说一样长。她又问多粗,晏停云仍说一样。到了傍晚,阿翎拖回十根长短不一的树枝,最粗的一根几乎是小树,最细的一根可以穿鱼。
      晏停云看完,只留了那根最细的。
      “明日十根,照它。”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
      “你说一样长。”
      “它们一样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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