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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白匦旧案
“她早就死过一次。”她说。
晏停云看着神都方向:“死人最会等。”
她们将白骨埋在照雪坟旁。
晏停云没有立碑,只用一块青石压住土。阿翎问谢照骨究竟算死了几次,她说栖鹤门的人从来不以呼吸论生死;一个人的名字还在替她杀人,她便没有死。
“你的名字呢?”阿翎问。
“早被除掉了。”
“那我叫的是什么?”
晏停云看她一眼:“麻烦。”
两人当日下山。
七年来,神都改过三次年号,朝堂上换过两位皇帝,坊间百姓却仍把宫城称作则天门,把女皇留下的铜匦称作天后匦。四只铜匦立在宫门外,青、丹、白、黑,各受不同奏书;虽已无人敢公然颂扬那个死去的女人,仍有人在深夜将状纸投入匦中,相信她的鬼魂会从乾陵回来替世间不平之事做主。
她们追的那枚黑羽最后一次被人看见,便是在白匦上方。
天津桥的香料铺关着门。门缝里没有灰,锁却生了锈。阿翎敲开隔壁绸庄,掌柜说铺中伙计三日前被金吾卫带走,岑家所有货册也一并抄没,罪名是私通西域逆党。
“岑照娘呢?”
“不知。”
“谁来拿的人?”
掌柜看了看街口,压低声音:“一个姓裴的女官。”
神都女官多,姓裴的也多,但栖鹤门从前在宫中有一名册,专记那些曾与女皇亲近、后来又被新朝留用的人。晏停云记得其中一个裴十三娘,名止水,原是司刑寺狱丞之女,十六岁入宫,做过女史,也替女皇掌过白匦。女皇死后,她被贬出宫,竟又在大理寺谋得一个录事之职,专管无名尸与女子案件。
阿翎听完,说:“像个好人。”
“是。”
“所以选她。”
晏停云没有回答。
她们在修善坊租下一间临街小院。院后便是大理寺停尸的义庄,夜里能听见守尸犬拖动铁链。阿翎将屋内所有铜镜翻过去,晏停云却说不必。
“羽已离身。”
“影还在。”
“你也在。”
阿翎回头。晏停云正把两床被褥铺到同一张榻上,动作自然得像她们已这样生活多年。阿翎走过去,从后面圈住她腰。
“你方才说什么?”
“被子薄。”
“前一句。”
“忘了。”
阿翎在她颈侧咬了一口。晏停云偏头躲,肩膀却松下来。窗外有人经过,唱的是市井新曲,曲中女子一夜等了三个情郎。阿翎听了一会儿,说这人比她还忙。
晏停云道:“你很闲?”
“今晚不查案。”
“灯还亮着。”
“亮着才好。”
她将门闩落下。
第二日一早,阿翎独自去了义庄。她对守门人说自己会缝尸,又给了两枚钱,便得以看见近三月所有无名女尸。尸体按来处排列,有从洛水捞出的,有病死在客舍的,有被夫家弃在沟里的。她逐一查看左肩和肋下,直到最里侧一具被火烧焦的尸体。
尸身左手少一指,面骨却没有被烧坏。阿翎用湿布擦去烟灰,看见一张与谢照骨毫不相似的年轻面孔,约莫二十三四岁,牙齿磨损很少,耳孔里有细细的金粉。
尸牌上写:西市舞伎,无名,死于走水。
她掀开尸体右臂,皮肤下隐约有青鸟形状。用刀尖挑开,是一枚烧熔的戒指。
岑照娘的假断指取自这个女人。
守门人说,尸体是裴录事亲自送来的,原本要尽快焚化,不知为何又搁下。阿翎问裴录事住处,那人收了钱却不肯说,只朝义庄后墙努嘴。
后墙外有一条很窄的巷。巷尽头种着一棵槐树,树下坐着一个素衣女人,手中捧着盛水的黑陶碗。她年约四十,面容清瘦,眉毛修得很整齐,身旁没有随从。来往行人看不见她似的,衣角从她膝前擦过,无一人侧目。
阿翎走过去:“裴止水?”
女人将碗放在地上:“晏翎?”
“谁告诉你的?”
“死人。”
碗中倒映着阿翎的脸,水面没有风,却渐渐生出第二张脸。青铜鹤面在她背后浮现,面具里有人低笑。
阿翎一脚踏碎陶碗。
水沿石缝流开,每一小片水光中都有一张不同的女人脸。裴止水坐着不动,裙摆很快被水浸湿。
“她来找过你。”阿翎说。
“她一直在。”
“最后一羽在哪里?”
裴止水抬起左手。她掌心有一道新愈合的伤,形状像羽毛。
“取走了。”
“谁?”
“我。”
“你想让晏停云杀谁?”
“我。”
阿翎蹲下来,逼近她的眼睛:“你若想死,井很多。”
“死容易。被她杀难。”
裴止水拾起一片碎陶,放到自己腕上。阿翎两指一弹,碎片飞出去钉进槐树。
“说清楚。”
“你师父没告诉你?”
“她不是我师父。”
“那是什么?”
“你用不着知道。”
裴止水看了一眼她颈侧未褪的吻痕,像是明白了,神色却没有变化。她说那具焦尸名叫小满,是白匦旧吏的女儿。女皇末年,许多密奏经白匦送入宫中,其中一封告发栖鹤门借诏杀人,列有四十七名死者。小满的母亲藏下副本,十几年里辗转各处,想为那些死者翻案。三个月前,副本终于到了裴止水手中。
“谢照骨杀了小满?”
“是我。”
阿翎盯着她。
裴止水说,小满把信送到她家,她却不敢接。她在宫中活过两朝,见过告密者升官,也见过查案者灭门;新朝正要抹去女皇留下的一切,没人愿意承认曾纵容栖鹤门,更没人愿意翻出四十七具尸骨。她让小满暂住西市,答应三日后送她出城,第二夜那座酒肆便起火。小满其实逃了出来,裴止水却怕火后有人追查,亲手将她藏进装香料的货车。车门上了锁,小满在里面被烟呛死。
“我听见她敲门。”裴止水说,“我没有开。”
“所以你想死在晏停云手上?”
“她是四十七人中唯一还活着的凶手。”
“她拒绝了那次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