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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误杀
“从前呢?”
阿翎没有答。
栖鹤门不是在那个村庄才学会杀人。晏停云手里有过多少命,她从未细问。爱一个人不能把她的过去洗净,正如谢照骨的仇恨也不能使她的恶变得无辜。
裴止水起身,湿裙拖过地面:“明日巳时,我去白匦投状。状中有晏停云的名字。”
“她会来。”
“我知道。”
“你想让她在宫门前杀你,让所有人看见。”
裴止水终于笑了一下:“你很像她。”
“不像。”
“你们都以为看得清。”
她沿巷子走远。槐树上那片陶片忽然脱落,树皮下露出一只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阿翎回到小院时,晏停云正在磨刀。
“明日别出门。”阿翎说。
磨石上水声不断。
“听见没有?”
“听见了。”
“裴止水手里有栖鹤门旧案。她要在白匦前告你。”
“她应当告。”
“谢照骨的影子也在她身上。”
晏停云翻过刀面:“所以更要去。”
阿翎夺下刀,扔进墙角:“她在等你杀她。”
“我不杀。”
“你当年也没有想杀照雪。”
院里静了。
晏停云看着她。阿翎知道这句话重,仍没有收回。
“我替你去。”她说。
“你去做什么?”
“拿状纸,擒裴止水,找到最后一羽。”
“她若不肯?”
“我有办法。”
“杀她?”
“你怕我杀人?”
“怕你替我杀。”
阿翎靠近:“那你留下。”
晏停云的眼睛落在她脸上,很久才说:“好。”
那一夜两人没有睡。阿翎把晏停云的剑藏到井底,把窗和门从外面锁住,甚至在屋檐下布了三道绊索。晏停云由着她做,只坐在榻上看。三更时阿翎回屋,脱衣躺到她身旁,摸到她左肋新缝的伤。
“疼么?”
“不疼。”
“说实话。”
“疼。”
阿翎吻了吻伤口上方:“我回来晚了。”
“正好。”
“若早回来呢?”
“会赶你走。”
“现在还赶么?”
“赶不动。”
“那就别赶。”
晏停云摸到她发间的月白石珠。阿翎已经把它从刀上解下,编进一缕头发里。她问这是谁送的。
“岑照娘。”
“很好看。”
“你可以说不好看。”
“好看。”
“你可以扔掉。”
“她送你的。”
阿翎翻身撑在她上方:“晏停云,你怎么连吃醋都这么有规矩?”
“困了。”
“明日回来,我带你去凉州见她。”
“不去。”
“怕她?”
晏停云扣住她腰,将她压回被中:“睡觉。”
天将亮时,她们紧紧抱了一次。没有人说这可能是诀别。
巳时未到,宫门前已经聚了数百人。
裴止水一身白衣,站在白匦下,手捧封好的状纸。金吾卫围在四周,却不敢驱赶。关于女皇、栖鹤门和四十七名死者的流言一夜间传遍神都,像有人把消息写在风里。许多死者亲属闻讯赶来,有人捧灵牌,有人带着骨灰,也有人只是想看看活着的凶手是什么模样。
阿翎混在人群中。她换了寻常女子的襦裙,刀藏在伞骨里,十三枚银针别在发间。日头很亮,所有人的影子都短短缩在脚下,只有裴止水的影子向西延伸,穿过人群,一直落进宫门深处。
午鼓响起时,裴止水抬手投状。
阿翎同时出针。
第一针封她腕脉,第二针钉住影子。状纸脱手却没有落地,被一股看不见的风托着飞向白匦。阿翎纵身跃起,伞中软刀如银蛇出鞘,将状纸劈成两半。
纸中没有字,只有一枚黑羽。
黑羽在阳光下张开,变成一只没有头的鹤。人群惊叫奔逃,金吾卫拔刀,宫门前顿时一片混乱。无头鹤飞上白匦,铜匦四面同时映出晏停云的脸。
阿翎心中一沉。
她回头看见晏停云站在人群外。
没有剑,没有刀,灰衣被日光照得发白。她不知怎样解开门锁,也不知从何处取回那柄沉在井底的剑;剑此刻握在她手里,水沿剑尖滴下。她看着白匦前的裴止水,眼中灰雾弥漫。
“别过来!”阿翎喊。
晏停云没有听见。
裴止水却朝她走去。人群在两人之间裂开一条路。她走得很慢,左手掌心那道羽形伤口重新裂开,血滴在地上,每一滴都化作一只黑蛾。
“晏停云。”她说,“四十七人等你。”
晏停云举剑。
阿翎施展缠圆步穿过人群。她离两人只有十步,五步,三步。晏停云忽然转脸看她,那灰色眼睛里露出清醒。
“阿翎。”
她认出了她。
阿翎脚下一顿。
就在这一顿间,裴止水扑向剑锋。
晏停云本能撤剑,裴止水的身体却在她眼前变成谢照骨。青铜鹤面下,半枚铜羽正射向阿翎。她没有思考,鸣鹤术随杀意而出,剑尖先退后进,穿过裴止水心口。
一切幻象消失。
裴止水低头看着胸前的剑,脸上没有释然,只有突如其来的恐惧。真正面对死亡时,她并不想死。她抓住晏停云衣袖,嘴唇动了几次,吐出两个字:“救我。”
阿翎赶到,接住她倒下的身体。
剑从背后穿出,切断心脉。没有医术可以救。
裴止水的血很快浸透阿翎裙摆。她从怀中摸出真正的状纸,塞进阿翎手里:“小满……”
“我会交。”
“开门……”
她大概仍在说那辆锁住的货车。阿翎握着她的手,直到最后一点力从指间消失。
宫门前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见晏停云在白匦前杀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四十七块灵牌对着她,裴止水的尸体横在她脚下。金吾卫合围时,她扔下剑,没有反抗。
阿翎抬头。白匦顶上的无头鹤正在阳光里燃烧,灰烬落下,像一场只有宫门前才有的黑雪。
“人是我杀的。”她说。
晏停云看向她。
阿翎从裴止水胸口拔出剑,握住剑柄。她在西域学过怎样不留下自己的痕迹,也学过怎样把别人的伤变成自己的。手掌沿剑刃一抹,晏停云的血被她擦去,自己的血覆上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