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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七齿铜羽 第16章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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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七齿铜羽
晏停云的手摸向地上长剑。
阿翎将第八针刺进她心口旁的穴位:“看我。”
“是你。”晏停云说。
“看清。”
“我看得清。”
她忽然握住阿翎持针的手,力大得几乎捏碎腕骨。铜镜里的死者已经变成阿翎,胸口插着晏停云的剑,仍在问:“你留我,只因为我好用?”
阿翎反手一掌,打在晏停云脸上。
“我是不是这样打你?”她问。
晏停云嘴角渗血,眼睛动了一下。
阿翎又吻上去。这个吻带着她掌心的药味、晏停云唇边的血,以及极真实的疼痛。铜镜里被剑贯穿的幻影不会回应,眼前的人却咬了她。
“是你。”晏停云重复。
心跳重新响起。
第九针。影里出现一座烧毁的村庄,晏停云手持滴血长剑,脚边躺着十几个女人。第十针,她看见阿翎老去,独自埋葬她。第十一针,岑照娘站在凉州葡萄架下,向阿翎伸手;阿翎走过去,没有回头。第十二针,屋里一切幻象消失,只剩晏停云自己。她站在一片无边黑水中,四周没有人,也没有岸。
这是她最怕的事。
不是杀错人,不是阿翎死,也不是阿翎爱过别人。是世间一切终会离开,她又成为那个无人呼唤姓名的人。
阿翎在她身后叫:“晏停云。”
黑水里的人没有回头。
“停云。”
她肩膀动了一下。
阿翎将最后一针扎进自己胸口,再把针尾送进晏停云左肋下的朱砂点。银针连着两人的血,十三盏灯一盏接一盏熄灭,黑水从铜镜里漫出,淹过脚踝、膝盖、腰身。那水冰冷无声,里面浮着许多死者的脸。
“回来。”阿翎说。
晏停云终于转身。
阿翎拔刀剖开旧伤。
血涌出来时,铜羽发出一声尖鸣。它比断片大得多,七根倒齿已嵌进肋骨,羽轴随心脏搏动。阿翎用银钳夹住第一齿,沿骨面缓慢剥离。晏停云看见她怀里的女子又活过来,叫她一起回栖鹤门;她闭上眼,说:“照雪已经死了。”
第一齿松开。
第二齿下,死去的村民跪地求她偿命。她说:“是我杀的。”
第三齿下,阿翎胸口中剑。她伸手摸眼前阿翎的脸:“假的。”
第四齿下,阿翎与岑照娘并肩远去。晏停云看了很久,说:“她会回来。”
第五齿下,伊阙小屋烧成灰烬。她说:“再盖。”
第六齿下,她自己白发苍苍,阿翎仍是二十岁,站在门外问她是谁。晏停云笑了一下:“不认便不认。”
只剩最后一齿。
黑水中的谢照骨摘下面具,露出与照雪相似的脸。她们是同胞姐妹。照雪曾是栖鹤门的鹤首,也是晏停云最初爱过的女人。门中奉命清理一座藏匿宫中逃亡女官的村庄,照雪要晏停云动手,她拒绝了;争执中,谢照骨放出铜羽,晏停云侧身避开,那枚羽穿过她肋下,又钉进身后的照雪喉咙。一枚暗器连着两条命,从此留下一半在活人身体里,一半被谢照骨从姐姐尸身上拔走。
“是你害死她。”谢照骨说。
“是。”晏停云答。
“你也会害死这个。”
晏停云望向阿翎。
阿翎手中银钳已经被血浸透,脸色因失血苍白,眼神却很稳。
“你若信她,”阿翎说,“我就死给你看。”
晏停云抬手,握住她后颈,将她拉近,额头相抵。
“我信你。”
阿翎折断最后一齿。
铜羽离体的刹那,十三盏熄灭的灯同时复燃。黑水退去,墙上所有影子缩回脚下。晏停云身体向前倾倒,阿翎抱住她,把染血的铜羽扔进炭火。羽片在火中扭曲,里面传出女人长久的哭声。
屋外有人鼓掌。
谢照骨站在雨后的枇杷树上,青铜面具裂开一道缝。她看着火里的铜羽,声音很轻:“姐姐自由了。”
阿翎把晏停云放平,提刀出门。
“你来迟了。”
“不迟。”谢照骨说,“钉拔了,影子还在。”
树下没有她的影子。
阿翎抬头时,一线铜光从屋□□出。昏迷的晏停云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手握柳叶刀,正向阿翎后心刺来。她的眼睛闭着,脚下影子却睁着一双白眼。
阿翎回身,以缠圆第十二势卷住她手腕。刀锋擦过胸口,割断一缕头发。谢照骨从树上跃下,袖中飞出七枚黑羽,每一枚都映着不同人的脸。阿翎拖着晏停云旋身,借她的手击落前六枚,第七枚却在半空消失。
“右边!”晏停云忽然睁眼。
阿翎向右出掌,掌心撞上一张看不见的脸。谢照骨从虚空中跌出,面具碎了一半,露出的皮肤像被火烧过,与照雪再无半点相似。
晏停云夺回柳叶刀,鹤手直取她喉间。谢照骨不退,反而迎上来。阿翎看见她袖下握着那半枚旧铜羽,羽尖正对晏停云心口。
“别杀!”
她以身体撞开晏停云。鹤手偏了三寸,贯入谢照骨左肩。阿翎同时扣住那半枚铜羽,掌心被割开,却没有松手。三个人在树下僵持一瞬,彼此的血沿铜羽混在一起。
谢照骨笑了。
“你们以为拔干净了?”
她咬碎藏在齿间的药囊,黑血从嘴角涌出。晏停云去扣她下颌,已经晚了。谢照骨身体软下去,临死前望着屋内那团火,说:“停云,下次看清。”
她咽气时,整座山的鸟同时飞起。
那枚消失的第七羽从枇杷树的影子里升出来,没有射向任何人,只向神都方向飞去,快得如同一道被黑夜吞没的星。
阿翎要追,晏停云从后面抱住她。这个拥抱没有情欲,只有一种将要失去什么的预感。
“来不及了。”晏停云说。
“它去找谁?”
“一个能让我杀错的人。”
树下,谢照骨的尸体正在变轻。皮肉像被风吹散的灰,一层层脱落,最后只剩半张青铜面具和一副女人的白骨。白骨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阿翎想起寄到香料铺的漆盒,忽然明白那截假指并不全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