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不栖旧枝》Finnorth

14、第14章 我的 第14章我

　　第14章我的
　　晏停云说：“阿翎。”
　　“你徒弟回来了？”
　　她还未开口，阿翎已挽住她手臂：“不是徒弟。”
　　村妇看看两人，目光落在她们相贴的袖口，随即露出一种恍然又故意装作不恍然的神色：“那是亲戚？”
　　“也不是。”
　　“姐妹？”
　　阿翎笑：“睡一张床的。”
　　晏停云抽出手臂，往豆腐铺走。村妇愣了片刻，在身后笑得直拍篮子。
　　阿翎追上去：“你脸红了。”
　　“热。”
　　“三月。”
　　“人多。”
　　“那我以后说得含蓄些。”
　　“闭嘴。”
　　她偏要在豆腐铺前重新牵住晏停云的手。晏停云挣了一下，没有挣脱，也就随她。两人提着米、盐、灯油和一条活鱼从集市走过，一路遇见好奇目光。有人厌恶，有人窃笑，也有几个年轻姑娘望着她们，眼睛里亮起一种发现世间还有别的活法的惊讶。
　　出村以后，晏停云问：“一定要说？”
　　“怕人知道？”
　　“怕麻烦。”
　　“我就是麻烦。”
　　“知道。”
　　“那你放手。”
　　晏停云反而握紧了一点。
　　河滩上无人，阿翎把买来的东西搁在石边，脱鞋踩进水里。春水冰凉，她弯腰捞一块颜色奇异的石头，回身时看见晏停云仍站在岸上。
　　“过来。”
　　“冷。”
　　“老了？”
　　“嗯。”
　　阿翎走回去，将湿手按在她颈侧。晏停云被冰得皱眉，一掌推来。阿翎避开，两人沿河岸追逐，最后又滚进草里。那条买来的鱼在草篮中奋力摆尾，终于跳出来，顺着石缝滑回河水。
　　她们并肩坐着看鱼游走。
　　“晚饭没了。”晏停云说。
　　“自由了。”
　　“三十文。”
　　“晏女侠的自由只值三十文？”
　　“那是鱼的。”
　　阿翎靠上她肩膀。对岸有牧童骑牛经过，唱一句不成调的曲，河水把声音推得很远。她忽然问：“你想过和谁这样过日子么？”
　　晏停云知道她问照雪。
　　“没有。”
　　“她是你爱的人。”
　　“是。”
　　阿翎等着。
　　“她要栖鹤门。”晏停云说。
　　“你要什么？”
　　“那时不知道。”
　　“现在呢？”
　　晏停云捡起一块扁石，贴水掷出。石头跳了五次沉下去。
　　“屋顶不漏。”她说。
　　“还有？”
　　“热饼。”
　　“还有？”
　　“少问。”
　　阿翎从她肩上起来：“没有我？”
　　晏停云看着河面：“你已经在。”
　　阿翎静了一会儿，把脸转开。她曾在凉州、敦煌和龟兹听过许多情话，有人将她比作月亮、火焰和一生只开一次的花，没有一句使她这样狼狈。晏停云连爱字都没有说，却把她放在所有愿望发生以前，仿佛屋顶、饼与余生之所以可想，只因她已经在。
　　回山路上，阿翎一直提着所有东西。晏停云要分一袋米，她不给。
　　“我好用。”
　　“嗯。”
　　“只因为我好用？”
　　“鱼跑了。”
　　“别换话。”
　　晏停云伸手替她擦掉脸侧的一点泥：“还因为好看。”
　　阿翎站在路中间。晏停云拿走她手里的米，先向前走了。
　　“你再说一遍。”阿翎在后面喊。
　　“没说。”
　　“我听见了。”
　　“山响。”
　　“晏停云！”
　　她追上去，两人的笑声惊动河边芦苇，一群白鸟从暮色中飞起。
　　第八夜下雨。
　　伊阙春雨细密，打在新瓦上像无数蚕啃桑叶。阿翎半夜惊醒，听见隔壁有木器倒地，冲过去一掌震开门闩。晏停云跪在床边，左手死死按住肋骨，指缝间满是血。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却没有跪，仍直挺挺地站着，手里握着一把长剑。
　　阿翎点亮所有灯，将银针刺进她腕上三穴。墙上的影子晃了一下，转过脸来。它没有五官，嘴的位置裂开一条细缝，发出谢照骨的声音。
　　“七年才回来，她已同别人睡过。”
　　晏停云闭着眼，右手在地上摸到断剑。
　　阿翎将剑踢远：“看我。”
　　“让开。”
　　“看我。”
　　晏停云睁眼。她瞳孔里蒙着一层灰，显然看见的并非眼前人。她忽然出掌，阿翎不躲，掌风停在心口，只差一寸。
　　“你杀。”阿翎说。
　　“出去。”
　　“你在吃谁的醋？”
　　“出去。”
　　“岑照娘？绮罗？还是那张没穿衣服的画？”
　　晏停云手掌发抖，血从唇边落在阿翎领口。
　　“都杀了么？”阿翎问。
　　“闭嘴。”
　　“舍不得杀我？”
　　下一瞬，晏停云掐住她的喉咙，将她撞在墙上。墙上的影子也扑过来，两重手指同时收紧。阿翎呼吸受阻，脸上却仍带一点笑。她把自己的手覆在晏停云手背上，没有掰，只引着它更用力。
　　“再重些。”她气声说。
　　晏停云猛然松手。
　　阿翎顺着墙滑下来，咳了几声。晏停云退到屋角，像躲一场只有她看得见的火。墙上影子高高举剑，剑尖对准阿翎后心。
　　阿翎拔出第十三根针，刺进自己掌心。鲜血涌出，她按住晏停云的旧伤，血透过衣料，与铜羽下的血混在一起。
　　“我在凉州爱过岑照娘。”她说，“喜欢她的身体，也喜欢她笑。我走的时候哭了。”
　　晏停云看着她，灰蒙的眼中渐渐映出灯火。
　　“我没有回来守寡。”阿翎又说，“我回来爱你。”
　　墙上的剑落下。
　　晏停云转身，以背护住她。剑影穿过两人，没有伤口，灯焰却同时熄灭。黑暗中，阿翎听见她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像终于承认疼。
　　雨声更密。她们贴在墙边，谁也看不清谁。晏停云的手摸到阿翎脸上，先碰到下颌，再到嘴唇，指腹停在那里。
　　“你爱过她。”
　　“嗯。”
　　“还会爱别人。”
　　“也许。”
　　手指从她唇上移开。
　　阿翎抓回来，含住那根手指，舌尖尝到雨水、血和一点苦药味。晏停云呼吸一乱。
　　“现在爱谁？”她问。
　　“你。”
　　晏停云俯身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