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13章 门没有锁 第13章门 ...
-
第13章门没有锁
晏停云抬眼。阿翎这回不笑了。
“我知道。”晏停云说。
饭后,阿翎去收拾自己的旧房。被褥晒过,桌上没有灰,豁口的碗仍放在原位,连那柄削坏的木刀都倚在墙边。她翻开抽屉,看见一叠写满“走”与“归”的纸,次序一张没乱。
晏停云在门外说:“明日烧了。”
“现在烧。”
她拢起那些纸投入炭盆。火舌从“走”字底下舔上去,墨迹先变得乌黑,随后卷成灰。最后那张“归”烧得最慢,纸已焦黄,字还悬在火里。
“你等了。”阿翎说。
“纸自己留下的。”
“护腕也是?”
晏停云右腕藏进袖中,旧皮革只露了一角。
阿翎走过去,捉住她的手。晏停云没有挣开。护腕被体温养得很软,内侧那块写着“不要等我”的布已经褪色,针脚却被重新缝过两次。阿翎用指腹沿着那四个字慢慢摸了一遍。
“我写错了。”
“字是很差。”
“我说话算数的时候,你不听。”
“现在呢?”
“现在我要改。”
阿翎解下护腕,戴回自己左手。晏停云的腕子裸露出来,有一道被皮革压了七年的浅痕。她低头吻在那道痕上。
晏停云猛地收手。
“睡吧。”
“我在外面睡过很多人。”阿翎说,“没有一个会在我吻她手腕以后叫我睡吧。”
“她们聪明。”
“你怕什么?”
“不早了。”
“晏停云。”
这名字像一枚小石子投入深井。她们从前从不这样互称,阿翎叫她师父,别人叫她晏女侠、晏先生或叛徒。名字被阿翎含在嘴里,既近又重。
晏停云终于看她:“你回来做什么?”
“取你身体里的东西。”
“取完呢?”
“看你。”
“我若还不要?”
阿翎走近一步:“我就在这里爱你。你可以不要。”
两人之间只剩半臂。晏停云的呼吸很轻,胸口几乎不动,只有左肋深处那枚铜羽隔着衣裳泛起一点青黑。阿翎抬手,还未碰到,晏停云已扣住她腕子。
“出去七年,”晏停云说,“还是不会听话。”
“会。挑着听。”
“谁教的?”
“女人。”
晏停云松开她,转身出门。
阿翎在后面问:“哪间房?”
“你的。”
“我想睡你的。”
门在她面前关上。门闩落下时,阿翎大笑,笑声把屋檐下两只宿鸟惊进夜里。
第二日清晨,晏停云照旧在院中练拳。她不持剑,双手缓缓开合,步子在方寸间进退,仿佛推着一团旁人看不见的水。阿翎靠在门边看完一遍,问她什么时候学了这种软绵绵的东西。
“你走后。”
“想我想的?”
“肋骨疼。”
“我看看。”
“先打过我。”
阿翎解下刀,随手插进土中:“输了给看?”
“输了滚下山。”
“我赢了呢?”
“再说。”
两人相隔三步站定。七年前阿翎总抢先,她的拳像饥饿的兽,只知向前;如今她等晏停云抬手,自己才沿圆步切入,掌缘从袖下翻出,直取喉间。晏停云以小臂封挡,触手处却没有预料中的力,阿翎的手像一条贴着石头转弯的水,绕开她的腕骨,已经到了左肋。
晏停云退半步,膝顶阿翎胯骨。阿翎腰身后折,发梢擦地,左脚同时踢向她下颌。晏停云偏头让过,右手叼住脚踝向外一送,阿翎顺势腾空,人在半空旋了一圈,衣袍如鸟翼张开,落地时双掌一合,将晏停云的手臂卷进怀中。
“第几势?”晏停云问。
“第九。”
“名字?”
“抱人。”
晏停云肩肘一沉,震开她:“难听。”
“好用。”
“也不好用。”
话音未落,她已欺身进来。鸣鹤术最险处不在手,而在那种忽近忽远的距离。阿翎眼看她还在两步外,喉间已经感到指风。她含胸收颌,鹤啄擦过皮肤,留下一点红。随即她两腕交叠,如圆环套住晏停云手臂,脚下抢进中门,肩头贴上对方胸口。
这一贴太近,晏停云的动作有了一瞬迟滞。
阿翎抓住那瞬,将她拦腰掀起。晏停云落地前扭转,两个人一起跌进新生的草里。阿翎压在上面,一手扣住她双腕,一膝嵌在她腿间,散开的头发垂下来,将她们的脸遮在一小片昏暗里。
“我赢了。”阿翎喘着气说。
“没有。”
晏停云的两指抵在她左耳后,若是鹤啄,颅骨已经穿了。
“一起死。”阿翎说。
“你先。”
“那也算一起。”
她没有起来。晏停云的胸口在她身下起伏,隔着两层春衣,她仍能感觉到□□的形状和左肋不正常的硬。两人的腿缠在一起,草叶被体温压出青涩气味。晏停云看着她,眼睛比七年前更深,里面有欲望,也有一种近乎愤怒的克制。
“阿翎。”
“嗯。”
“起来。”
“你叫了我的名字。”
“起来。”
“再叫一次。”
晏停云屈膝将她掀开。阿翎翻身坐起,见她耳根红得厉害,却仍端着那张冷脸整理衣襟。
“你的新拳叫什么?”晏停云问。
“缠圆十三势。”
“只有十二。”
“你怎么知道?”
“最后一势没出。”
阿翎拍拍草屑,凑到她耳边:“最后一势要上床练。”
晏停云一肘撞来,阿翎早已笑着跃开。
她们如此过了七日。
阿翎修屋顶,晏停云在下面递瓦;阿翎做西域的羊肉饭,晏停云挑出葡萄干,等她转身又悄悄吃掉;她们每天对练,有时用刀,有时徒手,胜负各半。入夜以后阿翎睡在旧房,隔壁的一点响动都听得清楚。晏停云咳嗽几声,翻一次身,起夜喝水,直到后半夜才睡沉。阿翎有两次走到她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
第三日她们下山赶集。山脚村落已和阿翎记忆里不同,当年向晏停云求助的寡妇成了祖母,税吏换了三拨,卖豆腐的铺子却仍在,只是掌柜从父亲换成了女儿。有人认出晏停云,问身旁这位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