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12章 一字归书 第12章一 ...
-
第12章一字归书
“多少钱?”
铸婆笑起来,笑声像砂纸擦过铜器:“替我杀一个人。”
“谁?”
“谢照骨。”
“本来就要杀。”
“杀了她,铜羽会留在晏停云身体里。拔了铜羽,她便知道你来了。只能选一件。”
阿翎盯着老妇无光的眼窝,忽然听懂了。谢照骨早将自己的影子寄在铜羽中,她活着,羽受她操纵;她若死,最后一口气会让七齿同时合拢,直刺心脉。
“先拔,再杀。”阿翎说。
“她会来阻你。”
“正好。”
苏弥终于抬头:“你把天下的事都想得正好。”
“总得有人想。”
那一夜阿翎没有睡。她在洞外练新创的十三势,雪落在肩上,旋即被衣上的热气融化。到了最后一势,她忽然停住,面向东边。越过沙漠、关隘、凉州和长安,伊阙在看不见的地方,晏停云或许正在烧火,或许又把冷饼留在锅里。
她从怀中取出那封只写着“嗯”的信。
六年,她第一次从这个字里读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把信折好,贴在心口。
“你等着。”她说。
风从东边来,没有回答她。
第七年春,阿翎回到神都。
她从定鼎门入城时,正赶上上巳。洛水两岸新柳如烟,贵家女子乘着装饰花枝的车去河边祓禊,平民家的姑娘挽起裙裾踩进浅水,将桃花酒泼在彼此脸上。七年前的武后已经葬入乾陵,宫城上换了旗号,天津桥畔那家香料铺却还悬着岑家的青鸟旗。她进去歇了半日,洗去一路风尘,换一件石青色圆领袍,将长发束得很高,又在镜前看见自己眼角已有一道细纹。
伙计认了她腰间的月白石珠,忙取出晏停云寄放的东西:一枚被涂掉半边的“尚”字,一截假手指,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上面写着“嗯”。
“她每年都来?”阿翎问。
“不一定。来了也不说是等信,只买香。”
“什么香?”
“安息香。”
阿翎嗅了嗅柜上的香块,味道甜而苦。她买下铺中剩余的全部,又嫌太多,只带走一块。
神都到伊阙不过半日马程,她却走了三日。第一日她在龙门看新凿的佛像,卢舍那大佛垂目俯视河谷,石脸上没有悲喜;第二日她住进一座村店,替店主女儿接生;第三日午后,她在伊水边洗了马,直到太阳西斜才牵缰进山。
旧路窄了。过去由她和晏停云踩出的石阶长满青苔,竹林被一场山火烧去半面,新竹从黑土里抽出,颜色嫩得刺眼。她远远看见屋顶压着几块新瓦,灶烟从后墙升起来,直了一会儿,被风吹散。
门果然没有锁。
阿翎把马拴在山门外,推门进去。院中的浅坑还在,旁边多了一株枇杷树,树下晾着几味药草。她站在当年练拳的位置,把包袱放下,故意踩断一根枯枝。
屋里没有动静。
“有贼。”她说。
“灶上没钱。”晏停云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阿翎笑了一下。七年里她想过无数次重逢,有时晏停云病在床上,有时已经死了,有时会在她进门时拔刀;没有一次是这句。
她绕过屋角。
晏停云蹲在井边洗一把芹菜,灰衣袖口卷到肘上,露出的手臂比从前瘦。头发仍用木簪束着,鬓边却添了几缕白。她听见脚步,没有立刻回头,只将菜根上的泥一棵棵洗净,整齐放入竹篮。
“几个人吃?”阿翎问。
“一个。”
“我不算?”
“没问你留下。”
阿翎走到她身后,把下巴搁在她肩上。
晏停云全身一僵。井水从她指间滴下,敲在石沿上,一滴一滴,很慢。阿翎闻到她发间的皂角气、药味和极淡的安息香,这些气味绕过七年,一下把她带回冬夜那张窄床。她没有抱,只这样压着她,等她躲。
晏停云没有躲。
“重了。”她说。
“老了。”
“嗯。”
阿翎直起身。晏停云这才回头,两个人第一次正眼看见彼此。
阿翎长高了一点,肩背开阔,皮肤被风沙磨成温暖的褐色;左眉尾添了一道刀痕,笑时那道疤也跟着挑起。她腰间的刀不是离山时那柄,袖口藏针,靴边有沙漠留下的磨痕。她不是衣锦归来的游侠,也不再是从尸车里爬出的孩子,她身上带着许多城市的风尘、别人的拥抱和自己做过的决定,鲜活得使这座安静太久的院子显得狭小。
晏停云看得太久。
“认不出?”阿翎问。
“瘦了。”
“凉州人说我胖。”
“她们看别处。”
阿翎扬眉:“你看哪里?”
晏停云提起菜篮:“灶上。”
晚饭是芹菜汤和两张饼。阿翎从包袱里取出葡萄干、乳酪、胡椒、龟兹的石榴酒,一件件摆满小桌。晏停云尝了一颗葡萄干,说太甜;阿翎便把整袋推到她手边。她又点燃安息香,晏停云说呛,窗却一直关着。
“你信里为什么只写一个字?”阿翎问。
“够了。”
“我走了六年才等到。”
“你没写地址。”
“我每个月换地方。”
“所以。”
阿翎用筷子敲碗:“你可以多写几个字,让铺子替我存着。”
“写什么?”
“问我冷不冷,杀没杀人,跟谁睡觉。”
晏停云夹芹菜的手停了一瞬:“睡了么?”
“问哪一个?”
筷子落在碗沿,轻轻一响。
阿翎看着她,笑意慢慢漫上来:“凉州的岑照娘,你见过她的旗。还有于阗的绮罗,胡旋跳得好。敦煌有个画佛像的女人,在菩萨背后画了我没穿衣服的样子。龟兹——”
“吃饭。”
“你问的。”
“没问这么多。”
“那你想听哪个?”
晏停云低头喝汤。她的耳廓仍旧很白,白里一点血色慢慢涨起来,瞒不过灯。
阿翎没有再逼她,换了话头:“你呢?”
“什么?”
“跟谁睡过?”
“没有。”
“七年?”
“嗯。”
“为什么?”
“麻烦。”
阿翎喝了一口酒:“我也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