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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影子识路 第11章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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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影子识路
此后半年,阿翎只练十三针。针法从脉络中绕行,起落如同缠丝,苏弥称它回魂缝。阿翎却觉得它与晏停云教过的鹤手相反:鹤手要在千变中寻那唯一能伤人的直线,回魂缝则要将一条将断的命绕成许多圆,使死亡一时找不到入口。
她将两者糅在一起。行步时足下走圆,肩背如鹤翼开合,拳锋却保留象意五行手的直进。有一回苏弥从背后向她掷出十二枚药杵,她不回头,双臂一卷,药杵撞在衣袖上,竟如落进旋涡,一枚接一枚飞向墙角。只有最后一枚擦过发髻,将她的木簪击断。
苏弥说:“这是什么怪东西?”
“不知道。”
“不知道也该有名字。”
阿翎拾起药杵:“缠圆十三势。”
“明明只有十二枚。”
“最后一势留给没来的。”
苏弥啐她酸腐,转身却把这名字写进了医书空白处。
阿翎离山后的第三年,晏停云下过一次神都。
她在南市找到当年那辆收尸车,车夫已死,接手的是他的儿子。年轻人不记得七具尸体里爬出过一个女孩,只记得父亲死前总说,有一年秋雨太大,南市的鬼都漂到了洛水里。
晏停云给他一枚钱,去了天津桥。
桥边新开一家西域香料铺,门前挂着岑家的青鸟旗。伙计听她问凉州,便说东家半年前来过信,货路平安,护卫里有个姓晏的小娘子,刀快,脾气坏,救过许多人。
“她不姓晏。”晏停云说。
伙计愣了一下:“信上写的。”
晏停云买了一小包安息香。出门时,伙计在身后嘀咕,这女人长得倒和信里那位很像,都是一张别人欠了她钱的脸。
她回伊阙,将香搁在灶边,终究没有点。屋里许多东西仍在原处:阿翎用豁口的碗,削坏的木刀,练字时留下的一叠纸。纸上最初全是歪斜的“晏”字,后来慢慢有了锋骨,再往后却忽然改成“走”。走,走,走,最后一张只有一个“归”。墨落得很重,将纸戳破了。
晏停云把纸放回去。
门外有人笑:“你果然在等。”
青铜鹤面从竹影里浮出来。谢照骨没有老,长发仍黑,手里提着一尾刚从伊水捞起的鱼。鱼腹被划开,内脏拖在地上,却还时不时摆一下尾。
“她在西边学会了许多。”谢照骨说,“杀人,饮酒,睡女人。你喜欢哪一样?”
晏停云看着那条鱼:“放下。”
“你从前最怕她像你,现在她比你走得远。”
“放下。”
谢照骨将鱼扔进院中。鱼落在浅坑里,尾巴拍起一点尘土。晏停云俯身去捡,铜羽在左肋深处忽然一震。她眼前的谢照骨变成了阿翎,二十岁的阿翎,拳头还停在她伤口上,脸色发白,眼里有来不及藏的悔意。
“师父。”幻影叫她。
晏停云闭上眼,一掌击向自己左肋。
血从唇角流下来,幻影散去。谢照骨已站在院墙上,半边面具被夕阳照得通红。
“你还能打自己几次?”
晏停云擦去血:“够杀你一次。”
“等她回来,你舍得么?”
墙头空了,只留下一片黑蛾的翅。晏停云把鱼带到河边埋下,回来后烧了那包安息香。烟从屋里升起,香气甜得发苦,三日才散。
阿翎离山后的第五年,栖鹤门遣人送来一只漆盒。盒里没有信,只有一截女人的小指,指上戴着岑家的青鸟戒。晏停云骑马昼夜赶到神都,闯进香料铺,才知那伙计前一天还见岑照娘来信,信从凉州发出,封泥完好。
她将断指放在灯下看,指甲染作石榴色,骨节却生得粗大,是男人的手削细了做成的。戒指也是假货,青鸟的尾羽少刻了一根。
她没有回山,在香料铺后院坐了一夜。天亮时,伙计递给她一封刚到的信,寄信人写的是“晏翎”。信中只有两行:
我尚未死。
你呢。
晏停云提笔,墨在笔尖悬了很久。她写:
尚可。
写完觉得多,又把“可”字涂掉。伙计等得打瞌睡,她最终换了一张纸,只留一个字:
嗯。
信送走后,她才发现自己右腕上还戴着那只旧护腕。七年里皮革早已磨软,边角起毛,像一件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
第六年冬天,苏弥带阿翎到了龟兹。
雪落在赭红色的城墙上,乐声却彻夜不停。城北千佛洞中住着一个失明的老妇,她年轻时替栖鹤门铸过铜羽,也是苏弥所说那个还活着的人。老妇没有名字,人人叫她铸婆。阿翎将断羽放在她掌中,她只摸了一下便缩手。
“另一半醒了。”
“怎么拔?”
“谁中的?”
“晏停云。”
铸婆抬起空洞的眼睛:“她还活着?”
“活着。”
“命硬。”
“怎么拔?”
“你是谁?”
“她徒弟。”
“只是徒弟?”
洞外传来琵琶急促的轮指,像一阵碎雨落在石上。阿翎没有迟疑。
“是我爱的人。”
苏弥坐在旁边挑灯芯,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铸婆摸到阿翎的腕脉,听了很久:“她呢?”
“她还没说。”
“那你回来得太早。”
阿翎将手抽回:“我已走了六年。”
“情爱不按年头付利。”
“命按。”
铸婆沉默片刻,叫苏弥将洞门关上。她从石榻下取出一只长匣,匣中有十三根银针、一柄薄如柳叶的小刀和一卷人皮画。画上女子侧卧,肋骨根根分明,第七根肋下有一点朱砂,细线由那里缠向心口,像一朵正在合拢的花。
“铜羽能取。”铸婆说,“取时先引影归身,再沿旧创剖开。羽上七齿已经和骨肉长在一起,每断一齿,她便看见一桩最怕的事。她若信了,影会替她杀人;她若不信,齿才肯松。”
“她最怕什么?”
“问她。”
阿翎看着人皮画:“她不会说。”
“那就看。”
“看什么?”
“看她先杀你,还是先杀自己。”
阿翎卷起人皮画,连针匣一并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