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未渡》季丞渝

43、东风解冻，返校归期 43.东风

　　43.东风解冻，返校归期

　　新年的热闹喧嚣一点点退去，漫长寒假走向尾声。

　　连日的东风吹开了盘踞一整个冬天的寒气，残雪在日光下缓缓消融，地面总是湿漉漉的，到处是冰雪融化之后浸润出来的水迹。光秃秃的梧桐枝干依旧看上去萧瑟，可仔细去看，枝桠的末梢已经悄悄鼓起细小的嫩芽，藏在灰褐色树皮之下，积蓄着等待破土而出的春意。

　　年过完，年味消散，城市重新回归往常的节奏。街上的红灯笼陆续被拆下，行人不再手提大包小包的年货，学生群体成了街道上最显眼的身影。书店里面挤满采购教辅的少年，到处都弥漫着快要开学的复杂情绪，有不舍假期的怅然，也有重新奔赴校园的迫不得已。

　　韩栣收拾开学行李的那一天，窗外下起了蒙蒙春雨。

　　细密的雨丝轻飘飘落下来，笼罩整片居民区，远处楼房蒙上一层朦胧水雾。她把寒假做完的试卷、整理好的笔记本，一本本整齐塞进黑色双肩背包。书本厚重，坠得背包边角沉沉往下压。

　　一个多月的居家时光，给了她足够长的空隙，和过去的自己慢慢和解。

　　远离教学楼那个密闭的环境，不必日日直面那个牵动她大半少年心绪的人，很多激烈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她不再被那些擦肩、闲谈、不经意的对视反复刺痛，得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回看高二上那一段跌跌撞撞的日子。

　　但她心里清楚，回到市一中，一切又会变回原来的模样。

　　几十个人挤在一间教室，课桌间距有限，走廊狭窄，早晚自习，大课间，食堂，操场。许墨依旧会在斜前方的位置，抬头低头，避无可避。那些已经被压下去的回忆与心绪，很有可能会被熟悉的场景再次唤醒。

　　她没有妄想自己做到完全无动于衷。

　　人不是开关，不能够说释怀，就彻底抹除全部记忆。她只求自己可以稳住心神，就算心底泛起涟漪，也不要再重新跌落内耗的漩涡。

　　返校报到日，春雨还没有停歇。

　　韩栣撑着一把黑色雨伞，踩过路上星星点点的水洼，走进熟悉的校门。雨水打在伞面，发出细密持续的沙沙声响。校园到处湿漉漉，泥土混着青草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教学楼外墙被雨水冲刷得颜色更深，楼下的梧桐依旧枯槁，却隐隐能嗅到春天将至的气息。

　　阔别一月，重新踏回高二（一）班的教室。

　　推门进去，喧闹瞬间扑面而来。

　　一个寒假未见，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过年的见闻，分享假期发生的趣事，课桌之间堆满行李与书本，塑料袋哗啦作响，笑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雨水潮湿、书本油墨，还有零食淡淡的甜香。

　　熟悉的教室，熟悉的桌椅。

　　韩栣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属于她的位置。课桌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尘，她拿出纸巾，一点点擦拭桌面、窗沿。指尖划过窗框，还能看见冬天残留的霜花印记，如今只剩下浅浅痕迹。

　　窗外雨雾蒙蒙。

　　她下意识，目光掠过层层桌椅，落向斜前方第三排。

　　许墨已经来了。

　　他脱去了寒假那身浅灰色羽绒服，换上简单的校服外套，正低头整理桌面上堆积的书本。侧脸线条清隽，安安静静，听着身边同学和他说话，偶尔轻轻点头应答。

　　阔别一个寒假，再一次在教室这样狭小的空间看见他。

　　街市偶遇的画面，和眼前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心口轻轻颤了一下，很轻，转瞬即逝。没有汹涌的酸涩，没有翻涌的爱慕，仅仅只是，旧记忆被环境触发的本能反应。

　　韩栣迅速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擦拭自己的桌面。

　　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把大把的目光，耗费在那个早已和自己无关的人身上。

　　没过多久，闺蜜拎着书包匆匆跑进来，头发被细雨打湿一点，坐到韩栣身旁，压低声音絮絮叨叨讲起假期末尾的琐事。两个人小声交谈，把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波动，彻底冲淡。

　　报到班会，班主任站在讲台之上。

　　讲着新学期的安排，提醒大家收心，告知高二下半学期课业压力会陡然加重，距离高三越来越近。黑板右上角，重新贴上崭新的倒计时，数字静静立在那里，无声催促所有人向前赶路。

　　窗外春雨绵绵不绝，敲打着玻璃窗。

　　韩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抵着桌沿，安静听老师讲话。目光偶尔会不受控制飘向窗外，望着雨雾笼罩的校园。

　　她想起去年九月，刚刚分班的时候。

　　也是这间教室，也是这样热闹的开学场景。那时候的她，满心都是藏不住的心动，安坐在这个角落，小心翼翼，不动声色地凝望斜前方的少年。那时候的风，还是盛夏末尾温热的风。

　　一晃，已经走过整整一个秋冬。

　　心动、试探、流言、误会、委屈、拉扯、执念，再到慢慢沉淀和解。大半年时光，好像把十七岁大部分的情绪，都消耗殆尽。

　　下课之后，教室里更加嘈杂。

　　不少人围到许墨的座位旁边，问寒假作业的难题。他依旧耐心，拿笔在草稿纸上推演步骤，声音不高，隔着几排课桌隐约传过来。

　　换做从前，韩栣会不自觉竖起耳朵，捕捉那些细碎的对话。

　　现在她翻开崭新的练习册，笔尖落下，专注自己的事情。听见了，便任由话语掠过耳边，不会在心底反复咀嚼回味。

　　课间她和闺蜜走到走廊。

　　春雨还在下，冷风裹着湿润的水汽扑过来。栏杆湿漉漉，不能倚靠。走廊上人来人往，同学们打闹说笑。许墨也走出教室，站在不远处，和班里男生聊着假期打球的经历。

　　他的笑声很轻，混在喧闹人群之中。

　　韩栣平视前方，望着雨雾笼罩的操场，不去刻意张望，也不刻意躲避。

　　如果目光偶然相撞，那就坦然接住，再平静移开。不必逃，不必躲，不必因为看见他，就打乱自己全部的节奏。

　　这是回到校园之后，她给自己定下的底线。

　　午休，大部分同学趴在桌上补觉。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韩栣没有睡意，托着腮，看着玻璃外面朦胧的世界。

　　东风解冻，寒冬落幕，春天正在一点点降临。

　　季节轮回，万物都在慢慢新生。她也一样。

　　过往的伤痕不会一夜消失，偶尔还是会被熟悉场景勾起回忆。但这一次，她不想再被旧故事裹挟。教室还是那间教室，少年依旧在那里，只是她的心境，早已物是人非。

　　上课铃叮铃铃响起，将漫无边际的思绪拉回现实。

　　韩栣坐直身体，翻开课本，目光落向黑板。

　　冬天已经结束，属于她的新一季，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