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未渡》季丞渝

42、街市狭逢，旧影忽逢 42.街市

　　42.街市狭逢，旧影忽逢

　　年关一天天逼近，整座城市的烟火气愈发浓重。

　　街道两旁的商铺挂起红色的装饰，街边摆摊的小贩络绎不绝，年货、糖炒栗子、烤红薯的香气混杂在冷冽的空气之中。来往行人摩肩接踵，大多裹着厚实的冬装，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步履匆匆，到处都是筹备新年的热闹景象。

　　寒假过半，韩栣很少出门。大多时候守在自己的小房间，按部就班完成寒假作业，累了就看看书，趴在窗边看楼下人来人往。长久独处，心境沉淀得格外平和。那些埋藏心底的旧事，多数时间安安静静沉睡，只有某个瞬间，才会浮起浅浅的影子。

　　直到小年这一天，家里安排她出门采购年货。

　　出门的时候已经是午后，冬日的太阳悬在不高的天际，光线浅淡，没有多少暖意。寒风穿梭在楼宇之间，吹得街边红灯笼轻轻摇晃。韩栣裹上黑色长款羽绒服，围巾绕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拎着帆布袋子走进熙熙攘攘的商业街。

　　街上人声鼎沸，喧闹的叫卖声、路人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

　　人行道挤得水泄不通，人与人擦肩而过，肩膀时不时发生轻微的碰撞。耳边是各地混杂的口音，眼前是流动不息的人海。这样喧闹的市井，和学校安静压抑的环境完全是两个世界。

　　韩栣顺着街道慢慢往前走，按照家人交代，挑选干果与糖果。

　　摊前人流拥挤，她需要侧身避让来往的行人，目光落在琳琅满目的货品上，心思全部放在挑选物品之上。脱离了教学楼那个特定的环境，许墨这个名字，几乎快要从她的日常思绪里淡出去。

　　她以为整个寒假，都不会再遇见他。

　　毕竟偌大的城市，大家居住的片区并不相同，不过是一所学校的同学，未必会在闹市之中相遇。

　　可世间很多相逢，从来都不提前预告。

　　转过十字路口，大型商超门口人潮涌动。门口立着高高的新年装饰，彩灯缠绕，往来进出的顾客源源不断。韩栣正低头核对手里的购物清单，确认还有哪几样东西没有买，脚步不紧不慢向前挪动。

　　就在抬眼的一瞬间，视线猝不及防撞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许墨。

　　他就站在商超大门的侧边，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羽绒服，头发被冷风吹得微微凌乱。身旁站着他的父母，两个人正低声说着话，手里提着好几袋已经采购完毕的年货。

　　隔着七八米涌动的人流，四目相撞。

　　那一秒，周遭嘈杂的人声仿佛骤然退远，耳边只剩下呼啸而过的冷风。

　　韩栣脚步下意识顿住，帆布袋子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紧。

　　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这样近距离，实实在在看见活生生的他。不是手机群聊里面冰冷的文字，不是教室课桌之间遥遥的观望，是现实烟火里，站在人群之中的少年。

　　一瞬间，无数封存的记忆轰然翻涌上来。

　　高二教室最后一排的凝望，梧桐树下埋葬的信件，大雪的考场，走廊一次次礼貌的颔首，晚自习窗外皑皑落雪。一整个秋冬积攒下来的欢喜、酸涩、委屈、执念，全部在这狭路相逢的一刻，短暂苏醒过来。

　　心口没有尖锐的疼痛，却泛起一大片沉沉的空茫。

　　像一颗石子掷入深水，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她明明已经在无数个深夜说服自己放下，可肉身撞见故人，情绪依旧会有本能的震颤。

　　许墨同样僵在原地。

　　他本来正听着家人说话，目光随意扫过过路人群，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韩栣。

　　少年的瞳孔轻轻收缩，手上拎着购物袋的手指不自觉攥紧。冬日的天光落在他脸上，将眼底猝不及防涌上来的复杂情绪照得清清楚楚。错愕、猝不及防，紧随其后，是那份挥之不去的愧疚。

　　过去那些纠葛，那些他后知后觉才看清的伤害，再一次重重压在他的肩头。

　　这大半个寒假，他也没有真正轻松下来。脱离课本试卷，空闲时间变多，脑子里反复回放从前的片段。他无数次设想，如果当初自己可以多敏锐一点，如果可以早点读懂她沉默之下的情绪，很多事情会不会不必走到如今这般地步。

　　可一切都没有重来的机会。

　　父母还在身旁交谈，并没有注意到少年这片刻的失神。

　　人海来来往往，不停的行人从两人中间穿过，隔断视线，又再次重新露出彼此的身影。

　　韩栣心底飞快地做过挣扎。

　　要不要躲开？要不要调转方向绕路走开？

　　从前在校园，很多次相遇，她下意识逃避，害怕对视，害怕被看穿心事。但现在，逃避已经没有必要。逃避，反而是还把对方放在特殊的位置。

　　这里是热闹的街市，不是困住他们的教室。他们只是两个偶然碰面的旧同学而已。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主动上前打招呼。

　　就那样安静站在原地，目光淡淡的，没有怨恨，没有伤感，也没有半分往日藏不住的爱慕。只是一种平平淡淡的，看待一个相识之人的平静。

　　许墨嘴唇微动，似乎想要开口说一句什么。

　　一句好久不见？一句简单的问候？还是迟来的，难以说出口的抱歉。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可他清清楚楚明白，什么都不该讲。

　　当众提起过往，太过突兀。一句轻飘飘的道歉，也弥补不了曾经带给她的煎熬。那份愧疚，是属于他自己的枷锁，不该拿出来，去打扰已经慢慢走出来的韩栣。

　　他的父母恰好这时唤了他一声，催促准备进商场。

　　许墨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韩栣的脸上，迟疑了短短数秒，最终只是极轻极浅地，朝她微微颔首。

　　是礼节性的示意，算作问好。

　　隔着涌动人潮，隔着喧嚣尘世。

　　韩栣也轻轻点了一下头，予以回应。没有笑容，没有多余的神态，仅仅是同学之间最基础的体面。

　　没有对话，没有靠近，没有多余的纠缠。

　　短短数秒的对视之后，许墨转过身，跟着父母，迈步走进商超的大门。挺拔的背影很快汇入人流，一点点被来往的人群吞没。

　　原地只剩下韩栣一个人，站在凛冽的寒风之中。

　　方才翻涌上来的万千心绪，在他转身离开之后，慢慢一点点回落。

　　心脏慢慢恢复平稳的跳动。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捏着的购物清单，纸张边缘被指尖攥出浅浅褶皱。

　　刚刚那一瞬间的恍惚是真实的。毕竟是占据了自己十七岁大半时光的人，不可能做到看见之后心如止水，毫无一丝波澜。

　　但波动仅仅只是一瞬。

　　不会因为这场偶遇，重新陷进回忆里面反复内耗，不会开始幻想如果，不会重新去揣测他眼底的愧疚。

　　他的遗憾归他，她的和解归自己。

　　周遭喧闹的人声重新回到耳朵里，小贩的吆喝，路人说笑，汽车鸣笛，烟火人间依旧滚滚向前。

　　韩栣抬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抚平清单上被捏出来的折痕，重新迈开脚步。绕过这片门口拥挤的区域，继续去完成还没有做完的采购。

　　街上红灯笼随风摇曳，年味浓烈。

　　一场猝不及防的街市相逢，旧影匆匆一闪而过。见过，致意，错过，然后继续各自的人生。

　　不必寒暄，不必叙旧，不必追问前尘过往。

　　人海之中偶然撞见过往，然后大步往前走，便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