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未渡》季丞渝

44、旧痕犹存，不往回看 44.旧痕

　　44.旧痕犹存，不往回看

　　春雨连绵了数日，方才渐渐停歇。

　　乌云散去之后，久违的日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洗去校园里长久笼罩的湿冷。地面上大大小小的水洼映着蓝天，被风一吹，晃出细碎晃动的光斑。梧桐树的枝梢，嫩芽一天比一天膨大，一点点挣开灰褐色的树皮，快要吐露新叶。

　　高二下半学期的节奏，从开学第一天便绷得很紧。

　　各科老师加快讲课进度，厚厚的练习册一本本下发，周测成为家常便饭。黑板角落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跳动，时时刻刻提醒所有人，高三正在步步逼近。教室里少了寒假归来初期的嬉闹，多数时候，是笔尖摩擦纸张的连绵声响。

　　韩栣依旧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老位置。

　　这个她主动申请得来的角落，见证了她一整个秋冬的心事起落。在这里，她曾无数次悄悄望向斜前方，把心动藏在书本的缝隙；也曾在这里咽下委屈，独自熬过无数情绪翻涌的时刻。桌椅的边角，窗沿的纹路，处处都留着旧时光的痕迹。

　　旧痕犹存，物是，人的心绪早已变迁。

　　如今她坐在这里，不再下意识把大半注意力分给第三排的那个身影。上课认真跟随老师的思路，课下埋首习题，空闲的时候便看向窗外抽芽的树木。只是这间密闭的教室，空间就这么大，避无可避的相遇依旧频频发生。

　　课堂之上，老师点人上台解题。

　　许墨常常会被点名。他起身，穿过课桌之间的过道走到黑板前，粉笔落在黑板上，行云流水写下完整的解题步骤。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少年身姿挺拔，逻辑清晰，底下不少同学投去羡慕的目光。

　　放在过去，韩栣会忍不住抬眼， partial心神被台上的少年牵动，会为他的优秀暗自自卑，会悄悄留意他每一个细微神态。

　　现在她大多低头看着自己的草稿本，把题干在纸上重新推演一遍。偶尔抬眼，也仅仅是看黑板上的解题过程，目光不会在少年的身上过多停留。他的耀眼是属于他的光环，不必拿来映照自己的平庸。

　　大课间二十分钟，走廊恢复喧闹。

　　不少同学走出教室透气，追逐说笑。韩栣抱着水杯，跟闺蜜一同走出房门。初春的风褪去了深冬刺骨的严寒，却依旧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吹在脸上清爽通透。

　　走廊人流拥挤，来来往往的学生摩肩接踵。

　　转过拐角，迎面便撞上许墨和他身边的男生。

　　距离很近，几乎擦肩而过。

　　韩栣的脚步没有慌乱躲闪，也没有刻意放慢。眼皮轻轻抬起来，视线短暂相撞。许墨的眼神里藏着一层化不开的复杂，有愧疚，有迟疑，还有一份不知道该如何安放的局促。这一个寒假过去，那份后知后觉的悔意，并没有随着新年的结束消散半分。

　　这大半年，他一直活在过往的阴影里面。

　　很多深夜，他会复盘从前一桩桩一件件小事。他终于读懂，那些沉默背后藏着的忐忑，读懂那些回避之下积压的委屈。可明白得太晚，伤害已经实实在在铸成。他无数次想要找机会说些什么，可每一次看见韩栣平静淡漠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全部咽回喉咙。

　　贸然的道歉，不过是为了解脱 him自己，不是为了她。

　　于是他只能克制，只能远远观望，把所有情绪全部收敛在心底。

　　短暂的对视不过一两秒。韩栣神色平平淡淡，没有波澜，随即自然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没有点头，也没有额外的示意，如同对待班里任意一个普通男同学。

　　擦肩而过，风掠过衣摆，什么都没有发生。

　　走远之后，闺蜜侧过头低声跟她说：“刚刚碰到他了。”

　　“嗯，看见了。”韩栣语气平静，指尖握着玻璃杯，杯壁传来微凉的触感，“已经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心跳乱掉。只是偶尔，心里会轻轻晃一下。”

　　那一下晃动，是过往记忆留下的旧痕，不是心动，不是留恋。就像旧伤疤，天气变化的时候会隐隐发痒，不代表伤口重新裂开流血。

　　午休的教室安安静静。

　　大部分同学趴在课桌上补觉，呼吸浅浅交织。阳光透过窗户斜斜洒进来，落在课桌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尘埃。韩栣没有睡意，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里不受控制闪过一些碎片。

　　是去年秋天，无数个这样安静的午休。

　　她假装闭眼休息，余光却一直留意斜前方的动静，留意他起身接水，留意他翻动书本的动作。那时候的自己，被一份沉默的暗恋牢牢捆住，连休憩的时刻，都做不到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记忆闪回，转瞬即逝。

　　她睁开眼睛，望向窗外。枝头的嫩芽愈发清晰，一点点宣告春天的到来。旧的片段可以回想，但绝不往回看。

　　下午一节测验课，全班安静做题。

　　笔尖落在试卷上，只有纸张摩挲的细碎声响。偌大的教室，所有人埋首于卷面。韩栣沉下心，一道一道拆解题目，遇到难解之处，便停下笔，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

　　偶然抬眼舒展脖颈，视线无意扫过斜前方。

　　许墨垂着头做题，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眉眼清隽。他做题间隙，也会有一瞬失神，目光漫无目的飘向教室后方，刚好落在韩栣所在的这片区域。

　　他在想什么，韩栣无从得知，也不再想去揣测。

　　从前她总爱猜，猜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随口的话，背后藏着怎样的心思。猜来猜去，耗尽自己无数个日夜，最后换来一身疲惫。如今她不愿再花费半分心力，去解读另一个人的内心戏。

　　别人的悲欢，别人的愧疚，那是属于别人的课题。

　　放学铃声响起，测验结束。

　　同学们纷纷收起笔袋，喧闹声重新填满教室。韩栣有条不紊整理试卷，把错题标记出来。闺蜜凑过来，两个人低声讨论几道做错的题目。

　　许墨被一群同学围住，讨论试卷的难点。喧闹之中，他又一次下意识朝后排望过来。

　　这一次韩栣没有抬头，专心和闺蜜交谈，完全没有接收到那道视线。

　　收拾好书包，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夕阳斜斜落下来，把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身后的教室里依旧吵吵嚷嚷，那道清瘦的少年身影，被留在教室的光影之中。

　　走下教学楼的台阶，春风扑面而来。

　　“有时候我也会怕，”韩栣慢慢开口，声音很轻，“怕某个瞬间，又被旧回忆拽回去。”

　　“但你已经不一样了。”闺蜜看着她，“你分得清回忆和现实。”

　　是的。旧痕还在心底，不会彻底消失。但人不能往回看，不能反复折返那些已经落幕的故事。

　　往事就安放在记忆的角落，允许它存在，却绝不允许它再来支配当下的生活。

　　梧桐枝头新芽怯冒，春风漫过整座校园。
　　那些纠缠许久的前尘，就停留在过去，不必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