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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浸楝   周秉和 ...

  •   周秉和立在阶边,身姿端正松弛,脸上挂着一贯温润平和的笑意,语气闲散得如同随口闲谈:“公子,世人总道立身靠真才实学,可依我看,机缘运气亦是不可或缺的本事。譬如户部那位白主事,当年新科榜眼,风光无限,论才学论底蕴,皆是拔尖之人,可入仕这些年,始终守着原本的职位,未曾再有升迁动静。”

      他微微垂眸,望着院中摇曳的树影,笑意浅浅漾开,语气寻常无波:“有才未必有路,可见人这一生,能不能顺势而起,几分运气,实在太关键。寻常人一辈子求不来的顺遂,公子生来便占尽了。”

      沈疏殷半倚在竹制躺椅上,周身散漫慵懒,方才随意望向墙外街巷的目光缓缓收回,落于周秉和身上。
      他眉眼弯着浅浅的笑意,语气轻快打趣,全然是少年人的闲散模样:“这般说来,周叔倒是对朝中官员的近况知晓得清楚。往日府中杂事繁多,你素来不爱过问朝外人事,今日倒偏偏将一位久居低位的主事拎出来细说,听着倒像是格外上心。”

      周秉和闻言笑意不变,语气带了几分无奈的纵容,从容接话:“公子说笑了。不过是平日里在外行走,偶尔听旁人闲谈说起几句罢了。朝堂官员无数,不过是路人闲语入耳,我哪里谈得上上心。”

      “是吗?”

      沈疏殷轻轻应了一声,姿态悠然,慢悠悠从晃悠悠的躺椅上直起身来。
      身侧小案上摆着一方冰纹琉璃盘,底下镇着层层晶莹碎冰,颗颗饱满红润的七宝山贡樱桃卧于寒冰之上,沁得通体冰凉剔透。
      他指尖轻抬,随意捻起一颗,送入唇间。

      清甜微凉的果香在舌尖散开,他不急不缓,语气依旧平平淡淡,如同随口闲聊:“既然只是路人闲谈,那周叔日后还是少往中瓦那处窟鬼茶坊久坐。那一带鱼龙混杂,说书的先生最是爱捕风捉影,整日编排朝野琐碎轶事,真假掺半,听多了难免随口挂在嘴边。”

      他垂着眼,漫不经心地咀嚼,片刻后才又轻声续道:“我倒是常听人说,中瓦雍郎说书最是出名,素来只讲烟粉灵怪、风月奇谈,从不爱沾朝堂人事。你方才口中这番关于官员仕途际遇的论调,条理清楚、说辞规整,断然不是雍郎的风格。想来,该是王妈妈又从北瓦勾栏那边,请了专讲朝堂杂谈的许贡生过来坐场了。”

      周秉和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听完只抬手轻轻摸了摸后脑勺,像是被戳破整日在外闲逛听书的小事,带着几分坦然的讪然,低低笑了一声:“还是公子眼细,什么都瞒不过您。不过是闲来无事,凑个热闹听罢了,倒让公子见笑。”
      沈疏殷躺回椅上语调散漫“见笑倒是谈不上,只是想告诉周叔一句这人还是少凑热闹才好,不然不知道自己哪天便因为凑这热闹而惹了祸就不好说了。”
      周秉和待沈疏殷的话尽数落下他才开口应道“还是公子有所远见。”
      周秉和的话落下,沈疏殷没有接话。
      晚风掠过院中大槐枝叶,簌簌扫落一地细碎青叶,暮春的风带着将歇的暖意,轻轻晃得廊下光影摇曳。

      沈疏殷半倚回竹制躺椅上,指尖捏着半颗残剩的贡樱,冰凉果肉抵着指腹。他垂眸看着阶前错落斑驳的树影,良久不言。

      周秉和立在石阶之下,神色温润如常,身姿端得规整妥帖,面上挂着经年不变的温和笑意,安安静静立在原地等候。不催、不扰、不多言半句多余闲话。

      庭院一时静得彻底,只剩风声叶响,悠悠回荡。

      须臾,沈疏殷指尖松开,将小巧的樱桃核随手抛进院角丛生的绿草之间,抬眼时语调平淡自然,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常吩咐:“天色沉暮了,照着春日家宴旧例布设晚膳。御赐的鲜果挑些品相上好的摆盘即可,余下尽数存入冰窖,留着日后再用。”

      “属下即刻安排妥当。”周秉和微微躬身应声,语气恭顺妥帖,转身步履平稳从容,有条不紊地去往后厨、乐房与侍女值守处一一交代事宜。

      他身影彻底移出月门的那一刻,庭院里紧绷的那股规整气息瞬间散了。

      沈疏殷脊背轻轻一卸,整个人懒懒陷进摇晃的竹椅里,肩头所有端持尽数落下来,姿态松弛、随意。

      没过片刻,青禾提着一盏凝着薄凉水珠的冰梅汤,轻步踏入庭院。
      她步履轻细,素色裙摆扫过青石地面,悄无声息停在躺椅侧边,将冰凉瓷盏轻轻搁在梨木小几之上。

      少女眉目微蹙,眼底压着一层久散不去的郁色,开口时语调平平,却裹着几分藏不住的拧巴嗔意,阴阳怪气的开口道:“公子如今倒是日日清闲,院中纳凉啖果,悠然自在得很。先前远赴边关,刀锋箭雨近身,数次身陷绝境,九死一生方才归来。彼时在沙场之上搏命之时,可曾想过府中上下人人日夜悬心?如今安然归府,倒像是全然忘了在外的凶险,日日闲散度日,半点也不将自身安危放在心上。”

      她话说得重,字字带着苛责的锋芒,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微微蜷紧。
      自沈疏殷出征边关那日起,她夜夜难寐,前线每一次战报传回,她都要忐忑许久。尤其是当初那一箭擦过肩胛的消息传回来,她整整几日食不知味,心底的惶恐堆积至今,无从消解,只能化作这般带着刺的言语。

      沈疏殷抬眼看向她,目光柔和松弛,没有半分疏离距离。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拿起小几上的冰梅汤,浅浅抿了一口。酸甜清冽的凉意滑过喉间,抚平了暮春微燥的风。

      他语速放得很缓,音色温淡包容:“沙场征战皆有分寸,我从不鲁莽逞强。往后无朝廷诏令,我安居府中,不再远行。方才有人在侧,不便多说,你也不必总揪着旧事不放。”

      青禾听着,心头郁结缓缓松垮,可嘴上依旧硬气:“战场哪里有万全。公子若再肆意涉险,我便回乡,不再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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