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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石榴娇   沈疏殷 ...

  •   沈疏殷低笑,抬手拂开她额前乱发,两三句温软话语轻轻安抚。青禾脸上的郁色渐渐褪尽,垂手立在一旁,安静候着宴席开好。

      约莫半个时辰,暮色覆满府邸,万千鎏金纱灯次第亮起,整座宅院瞬间浸在温柔暖光里。

      周秉和折返庭院,躬身垂首:“公子,晚膳布设完毕,请公子移步。”

      沈疏殷起身理好衣襟,姿态瞬间重新端雅规整,步履从容,携着青禾踏入正堂。

      堂内廊下遍悬鎏金纱灯,暖光倾泻满堂。宽大食案铺着暗纹云锦,银棱漆盘、琉璃高足盏错落有致。案角鎏金熏炉燃着沉水香,袅袅青烟温柔盘旋。
      侧旁乐工静立,侍女分列两侧垂手待命,整座厅堂雅致庄重,规制严谨。

      席间菜式依春日家宴旧例层层铺展。

      开篇十二品雕花蜜煎陈列银鎏金劝盘,盘心糟嫩姜薄如蝉翼,雕纹精致,清冽解腻;四周蜜渍梅、金橘、青梅错落点缀,酸甜开胃。两侧高饤果垒盛放御赐贡品樱桃、白沙枇杷,冰盘埋窖藏碎冰,颗颗鲜甜冰沁。

      继而热馔次第上桌,皆是以春笋为主的春日珍味。傍林鲜竹香纯粹,煨得清嫩本味十足;春笋燠狍脯肉汁渗满笋片,醇厚鲜香;笋丝银脍羹汤色莹白,鲜润温柔;笋丝鲜肉馒头面皮莹软,内馅汁水丰盈。

      席间穿插水晶脍、糟鹅掌、莼菜乳羹,又上炙羊签、煎鹌鹑、江虾酿橙,山海珍错铺满整案。待到荤食过半撤下大碗,侍女奉上鎏金小碗盛着的玉团子,淋陈年桂花蜜,软糯清甜,恰好解尽满席油腻。

      丝竹婉转,沉香袅袅。

      沈疏殷浅酌淡酒,进食素来清淡克制,只拣几样适口小菜浅尝,不多时便放下玉筷,抬手示意撤席。

      侍女井然收去碗盏,乐工停奏,厅堂瞬时褪去宴间温软热闹,重归静谧。沈疏殷独自移步侧边偏厅休憩,青禾沏好热茶,轻合屋门守在外廊。

      偏厅清静干爽,窗扇半开,晚风携花香入屋。屋角立着青釉洗面盆,盆沿搭着一方干净素色棉巾,看着平平无奇,只是寻常侍女日常所用洁面布,并无半点异样。

      不过片刻,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鬼鬼祟祟、轻手轻脚的窸窣声响。

      声响越来越近,带着少年人刻意放轻、却藏不住的急促动静。

      下一瞬,门帘被人飞快撩开,喜平猫着腰钻了进来。

      他一身衣袍边角沾满泥垢,鞋边全是灰土,整张脸黑乎乎一片,额角、脸颊、下颌全都蹭满黑灰,活像从泥里滚了一圈回来。唯有嘴角、衣襟、袖口沾着星星点点的油光,浓郁的酱卤肉香扑面而来,盖过屋中淡淡的茶香。

      他为了躲避府中规矩、不想端坐枯燥家宴,一早偷溜出府,钻进城中酒楼啃了一整只酱肘子。回府怕被守门仆役撞见训斥偷懒,干脆绕去后院偏僻角落,熟门熟路钻了常年无人看管的狗洞,才弄得满身尘土、满脸污黑。

      喜平一进门就垮着小脸,也顾不上自己满脸脏乱,凑到榻边就开始委屈巴巴碎碎念,声音压得低低的,满是不甘:“公子,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府里摆这么大一桌春日盛宴,笋羹笋脯鲜果甜点心样样齐全,你居然半句不告诉我,自己安安稳稳在府里吃席。害我辛辛苦苦溜出去啃干巴巴的卤肘子,那肘子再香,哪里比得上府厨正经宴席?我今天算是亏大了!”

      他叽叽喳喳,嘴巴不停,身子凑得极近,眉眼皱成一团,满脸都是“我亏惨了”的懊恼。

      沈疏殷靠在软榻上,静静看着他这一副灰头土脸、油香满身、又委屈又好笑的模样,眼底漫开一点浅浅的笑意。

      他抬手指了指屋角盆沿:“满脸黑灰,像只泥里滚出来的小耗子。边上有布巾,擦干净再说话。”

      喜平半点不疑,顺着他指的方向扭头,一把扯下盆边挂着的棉巾,随手抓在手里,仰头就往脸上胡乱抹。

      他动作又快又糙,左右来回大力蹭脸,擦得十分认真,一心只想把脸上灰土擦干净,压根没留意布巾本身有什么异样。

      不过两三下。

      原本黑漆漆的一张小脸,瞬间变了模样。

      灰土被尽数擦去,取而代之的是几片铺得扎扎实实、浓艳刺眼的大红胭脂,从两颊铺开到下颌,红得夺目、红得滑稽,红白对比极致鲜明。

      喜平擦完还顺手抹了把额头,整张脸红红白白,滑稽得让人移不开眼。

      屋内一瞬安静。

      沈疏殷原本只是淡淡看着,视线落在他那张骤然爆红的脸上时,肩头猛地一颤。

      他先是下颌紧了紧,死死抿住唇,硬生生压住往上翻涌的笑意。眼尾一点点泛热,眼底笑意瞬间炸开来,亮得惊人。他刻意垂眸,装作喝茶掩饰,可肩头克制不住地轻轻抖动,胸膛微微起伏,连握着茶盏的指尖都在轻轻发颤。

      他憋得极其辛苦,偏偏又不想当场大笑欺负人,只能死死憋着,一副强忍不笑、却早已崩不住的模样。

      喜平全然没察觉自己异样,只觉得脸上擦完微微发黏、格外奇怪,还下意识伸手又摸了两把,越摸越腻。

      他抬眼瞥见沈疏殷这副快要憋炸的样子,瞬间懵了:“公子,你笑什么?你不对劲!”

      沈疏殷不说话,依旧垂眸忍笑,耳根都忍得微微发烫。

      喜平心里发毛,猛地转头扑到桌边铜镜前。

      镜中一张大红脸赫然映入眼帘。

      两片胭脂铺得扎扎实实,颜色艳丽俗俏,好好一张少年清俊的脸,此刻滑稽得离谱。

      喜平瞳孔一震,整个人当场僵住。

      两息之后,他猛地炸毛:“这什么东西?!谁家布巾上抹胭脂啊?!”

      他扭头回头瞪着沈疏殷,又气又懵又羞,几步冲回榻边,伸手就要去拽他衣袖:“公子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故意整我!你早知道这布巾有问题,你故意让我擦的对不对!”

      沈疏殷终于压不住,低低笑出一声,笑意清浅,却藏不住满满戏谑。

      他抬眼,语气淡得无辜:“我方才没留意。”

      “不可能!公子你绝对是故意的!”喜平不依不饶,伸手去挠他、拽他、晃他胳膊,整个人扑上去闹,“你刚刚都在憋笑!你看我笑话半天了!”

      沈疏殷侧身轻躲,笑意挂在唇角,慢悠悠开口,声音轻淡自然:“府里能做这种无聊恶作剧的,也就只有秋虞了。估计是她先前偷偷抹在布巾上,没来得及收拾。”

      这句话说得极轻、极随意,轻轻落点,一切瞬间通透。

      没有提前铺垫、没有提前解说、没有任何剧透,就只是此刻随口一句推测,简简单单交代清楚缘由。

      喜平一怔,瞬间明白了。

      原来是秋虞偷偷搞的小动作。

      想来是秋虞平日里总惦记着捉弄人,大概是憋着玩笑心思,偷偷把胭脂揉进布巾,本不知想捉弄谁,偏偏被他撞个正着,白白替人当了靶子。

      喜平又气又哭笑不得,整张脸红得荒唐,又没法找人算账,只能转头继续跟沈疏殷扯皮打闹:“合着我平白无故替公子你遭殃?公子你必须赔我!你不许笑了!”

      少年扑上去要捂他的嘴,两人绕着桌案一追一躲,你推我攘,屋内瞬间闹得热热闹闹,少年嬉闹的声响填满整间偏厅。

      沈疏殷平日里在外端持收敛的模样尽数卸下,此刻任由他拉扯躲闪,眼底笑意鲜活松弛。

      就在两人追闹最盛、喜平满脸通红、张牙舞爪扑上去的一瞬。

      墙外廊道,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柔、细碎优雅的步履声。

      步子轻缓,不疾不徐,慢慢靠近,慢慢经过窗下墙外。

      是婵皙。

      一身青裙素衫,身姿娉婷温婉,端雅自持,正循着廊道静静走过。

      喜平所有动作瞬间卡死。

      整个人如同被按下暂停键,猛地僵在原地。

      方才跳脱、闹腾、炸毛顽劣的姿态一扫而空。

      他瞳孔骤缩,脑子瞬间空白,几乎是本能地、飞快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两片通红的脸颊,指尖用力到绷紧,手背青筋微显。

      脖颈、耳尖、耳根瞬间爆红,从耳下红到下颌,整个人局促得手足无措,僵立当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背对着墙外,身子僵硬,一动不敢动,生怕被路过的婵皙瞥见自己这张荒唐滑稽的大红脸。

      方才所有的嚣张闹腾,顷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屋内一瞬寂静得诡异。

      沈疏殷停下躲闪,靠在桌边,唇角笑意浅浅漾着,目光淡淡落在喜平紧绷僵硬的背影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幕。

      墙外轻柔的脚步声缓缓走远,淡淡衣香掠过,最终彻底消散在晚风里。

      喜平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慢慢松开僵硬的指尖,整张脸烫得惊人,又羞又窘,回头瞪着似笑非笑的沈疏殷,咬牙继续追闹,只是声音已然弱了大半。

      远处廊柱阴影里,周秉和立在暮色深处,静静看着偏厅窗内一闪而过的少年嬉闹光影,面上依旧是常年温和沉静的笑意,身姿端正,静立无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石榴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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