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侍寝与温泉 ...
-
002
温知意那双手抵在萧翊胸口。
可那力道于他而言约莫只像拂过衣襟的微风。
他俯身凑在她耳畔,呼吸带着龙涎香的热气扑在她颈窝里。
温知意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栗,偏过头去把脸埋进锦被堆叠的褶皱里,声音闷在布料间呜呜咽咽的:“陛下……臣妾不愿……”
萧翊却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震得胸腔微微起伏,抵在他掌心的颤抖便愈发清晰了。
他腾出一只手来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转过脸对着他。
温知意泪眼朦胧中看见他眼底翻涌着一种势在必得的从容。
如同猎手瞧着落入陷阱的雀鸟,不急不躁,笃定它飞不出手心。
“你不愿,”
萧翊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指尖从她下颌滑到颈侧,掠过她绷直的筋脉,“朕知道你不愿,可这天底下不愿的事多了,朕登基那日,还有人不愿朕坐这把龙椅呢,如今不也安安分分跪在朝堂上。”
他说着,手指勾住她衣领那粒盘扣,轻轻一扯。
温知意只觉脖颈一凉,衣领散了开来,露出里头素白的中衣。
她抬手去挡,却被他捉住手腕按在枕边。
“圣旨已经往沂王府去了,”
萧翊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朕让中书省拟的旨意,沂王萧沂接旨后,你便不再是他的王妃了。平阳侯府那边朕也打了招呼,你父亲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温知意睁大了眼,泪水从眼角滚进鬓发里,湿了一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原主记忆里父亲那张严厉而慈爱的面孔闪了闪。
她忽然觉着浑身发冷,比方才被他扯开衣领时还要冷,冷得骨头缝里都沁出寒气来。
萧翊瞧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竟伸手替她揩了揩眼角的泪。
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可指尖粗糙的茧擦过她眼下细嫩的皮肤时,温知意却只觉着恶心,偏又不敢躲得太明显,只僵着脖子任他施为。
后来那罗帐便放下来了,层层叠叠垂落,将外头烛火隔成朦胧的一片暖光。
温知意只记得自己死死攥着锦被的边角,指头陷进绣着并蒂莲的缎面里,眼泪无声无息地浸透了枕面。
萧翊倒没什么多余的言语,甚至带着几分克制的分寸。
似乎在对待一件好不容易得来的瓷器,怕磕了碰了便失去了。
可那克制于温知意而言却比直接更叫人煎熬。
她闭着眼不去看他。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前世加班的深夜办公室惨白的灯,是原主记忆里嫁入沂王府时萧沂替她挑开盖头时温润的笑。
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转着,转到最后只剩一片空白。
他温热的掌心隔着布料贴在她后腰,激起一阵厌恶的战栗。
她咬着唇把那声呜咽咽回肚子里,指甲在锦被上划出几道浅痕。
身体僵硬得像是块木头。
不知过了多久。
温知意才恍恍惚惚回过神来。
萧翊已经侧躺在她身旁了,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侧,呼吸平缓均匀,像是睡着了。
她睁着眼盯着帐顶绣着的纹样。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涩得发疼。
可心里那点属于现代人的清醒却像是淬了火的刀刃,割得她生疼。
她想起办公室里熬夜做PPT的日子,想起地铁上人挤人的早晨,想起手机里存着的没追完的剧和外卖订单上没吃完的麻辣烫……
那时候她觉着当社畜苦,可如今才知道,原来人还能苦到这个份上。
萧翊果然说到做到,第二日便有宫人送来一应起居用物,说是陛下口谕,暂居涵碧殿,封号待礼部议定。
温知意木然地由着宫女替她换上宫制衣裙。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下乌青一片,嘴唇被自己咬破了皮,结了暗红的痂。
她抬手摸了摸那处伤口,指尖触到微肿的唇瓣时忽然一阵恍惚。
这具身子才18岁,比她前世年轻了整整10岁。
可这18岁的躯壳里装着的心,却像是被掏空后塞进了湿透的棉花,沉甸甸地坠在胸腔里,喘口气都费劲。
沂王府那边果然安安静静的,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萧沂大约是真的接了旨便沉默认了。
温知意想到他替自己斟酒时低垂的眉眼和那声“王妃歇着便是”,鼻子忽然一酸,却到底没掉下泪来。
宫里头的日子容不得人随便掉眼泪。
她这两日已经哭得够多了,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再哭怕是要瞎了。
涵碧殿里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倒还算恭谨。
为首的是个姓赵的掌事姑姑,三十来岁圆脸盘,说话办事利落干净,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远。
温知意便也端着原主那点侯府嫡女的矜持,不笑不怒地应着,心里却盘算着有没有办法逃出这笼子去。
可萧翊不给她盘算的时间。
自那夜之后,他像是得了什么新鲜的趣味似的。
每晚批完折子便往涵碧殿来。
有时戌正有时亥初,来时总带着一身朱批的墨香和奏章上沾染的淡淡松烟味。
温知意已经卸了妆散了发靠在引枕上发呆,听到外头通传声便条件反射般坐直了身子,指尖攥紧了被面。
萧翊进了内殿也不多话,挥退宫人便径自解了外袍搭在屏风上。
温知意垂着眼不敢看他,只觉着床榻微微一沉。
他身上的热气便裹了过来,带着白日里残留的几分政务劳碌后的倦意。
她每每都绷紧了脊背等着那些她不愿却躲不开的亲近。
萧翊倒也不勉强她主动,只按着自己的节奏来。
偶尔在她耳边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譬如今日朝上哪家大臣上了什么折子,譬如御花园里新贡了几盆墨兰问她要不要去看看。
温知意多数时候不搭腔,偶尔嗯一声算作回应。
他便也不恼,只低低笑一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这样过了七八日,温知意渐渐有些吃不消了。
原主这身子本就娇弱,连日里睡不好觉又精神紧绷。
白日里还要应付各宫嫔妃若有若无的打探和冷眼。
到了晚间萧翊再来折腾一番,她连起身喝口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早上往往要睡到巳初才醒。
赵姑姑端着燕窝进来时她常常还窝在被褥里愣神,望着帐顶发呆。
自己像一株被移栽进金盆里的野草,水土不服着,却还要勉强撑着绿意给人看。
这日午后萧翊下朝后来了涵碧殿。
温知意正倚在窗边翻一本《水经注》。
她前世做项目时跑过几个水利相关的案子,这会儿翻着倒看出了几分兴味。
萧翊进来时她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
直到他走到跟前抽走了她手里的书,她才慢慢抬起眼来,对上他含笑的眸子。
那双眼里今日多了些不一样的神采,不像往日那般沉暗,倒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安排。
“明日带你去京郊的玉泉别苑,”
他说着把书搁在案上,伸手拢了拢她鬓边松散的发髻,“那处有温泉,你这两日瞧着没什么精神,去泡一泡正好解乏。”
温知意心头一紧。
温泉二字入耳她便觉着不妙。
原主记忆里虽然没有关于玉泉别苑的详细。
可温泉是什么去处她一个现代人再清楚不过了。
露天浴池、水汽氤氲、孤男寡女……萧翊打了什么主意简直明晃晃写在脸上。
她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抗拒,声音温温软软地开口:“陛下,臣妾这两日身子不适,头有些疼,怕是经不起车马颠簸,不如让臣妾在殿里歇两日……”
她说着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蹙起眉来做出几分倦怠的神气。
倒也不全是装的,她确实头疼,连着几天缺觉再加心事郁结,额角青筋突突跳着像是里头住了只不肯安分的虫子。
萧翊听了却只是笑笑,那笑意里带着看穿一切的了然。
他伸手覆上她按在太阳穴的手背,温热的掌心贴着她微凉的指节,不轻不重地握了握:“朕知道你身子不适,所以才带你去别苑养养,玉泉那处温泉引自地脉,水里含了好些矿物,太医说最能解乏安神。”
温知意还要再寻借口,什么晕车怕颠啊什么认床换地方睡不好啊。
萧翊却已经松开她的手转身吩咐赵姑姑去收拾行装了。
那语气不容商量。
温知意望着他玄色常服的背影,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指甲悄悄掐进掌心。
次日清晨,天光未大亮时,温知意便被赵姑姑从被窝里搀了起来。
梳洗更衣用了一盏燕窝粥,便裹着厚厚的大氅上了候在宫门外的马车。
车内铺着厚厚的毡毯和软褥。
温知意缩在锦褥堆里昏昏欲睡。
马车晃悠悠出了宫门又出了城门。
帘外街市嘈杂声渐渐远了换成风声和偶尔的鸟鸣。
她靠着车壁半阖着眼。
萧翊就坐在她对面,手里拿了本奏章在看,偶尔抬眸扫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闲适的满意,仿佛带宠物出门散心的主人瞧着自己温顺的猫。
马车慢下来,外头传来车夫吁停的声音。
温知意掀帘一角往外看。
入目是连绵起伏的苍翠山峦,山脚下一片灰瓦白墙的院落掩在疏疏落落的梅林间。
时值冬日梅未开,枝头只缀着些含苞的殷红骨朵,在寒风里瑟瑟摇着。
别苑里早已得了消息,管事带着仆从列在门前迎候。
萧翊下了车便回身来扶她。
温知意将手搭在他臂弯里下了车辕。
脚踩在青石地上时微微打了个趔趄,坐得太久腿麻了。
他顺势揽住她的腰往怀里带了带。
温知意身子一僵却不敢挣开,由着他半扶半抱地进了别苑大门。
苑子里头比外头看着要阔朗得多。
水汽袅袅升腾着在冷空里凝成薄薄的白雾。
池子周围砌着光滑的青玉,有半透明的鲛绡纱帐垂着。
风一吹便轻轻荡开,露出池底铺着的鹅卵石和几处正在往上冒水泡的泉眼。
温知意只看了一眼那池子便觉着脸颊发烫。
这温泉造得也太明显了些。
四面虽有回廊和假山掩映着,可到底不是封闭的屋宇,若是在这里头……
她不敢往下想,偏过头去咳了两声,拿帕子掩着唇说:“陛下,臣妾头越发疼了,想先去歇一歇,这温泉改日再……”
话没说完萧翊已经松开她的腰,转而握住她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却不容她挣脱。
他低头看她,唇边那抹笑意比方才更浓了些,眼底映着池面蒸腾的水雾,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情绪。
“朕带你来看温泉,不泡一泡怎么行,”
他的声音放得低,带着哄劝似的腔调,“太医说了,你这头疼多半是夜里没睡好积的寒气,这温泉水热着,泡一刻钟比喝十碗汤药都管用。”
温知意被他拉着往池边走,脚底下青玉地面温温热热的。
隔着鞋底传到脚心,她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梁蹿上来,结结巴巴地找着理由:“臣妾没带换洗衣裳……而且这池子露天的,叫人看见……”
萧翊停下来转过身,正对着她。
温知意没防备差点撞进他怀里,堪堪稳住身子时他已经抬手解了她大氅的系带。
大氅滑落在地,露出里头鹅黄的夹袄。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气息混着别苑里草木的冷香,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却字字清晰:“这里没有旁人,朕让所有侍从都退到院门外去了。”
温知意心头一沉,抬眼看他时他已经直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挑开她发髻上那根白玉簪。
一头青丝哗地散落下来,垂在肩头又被风撩起几缕拂过脸颊。
她下意识抬手去拢头发。
他却握住她两只手腕反剪到她身后。
温知意急得眼眶又泛了红,声音带着细碎的颤:“陛下别这样……臣妾真的不舒服……陛下……”
萧翊不答话。
温知意浑身抖得厉害,咬着唇别过脸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不掉下来。
萧翊将她打横抱起来的时候她闭了闭眼,心想这场景和那日涵碧殿里何其相似。
只是这回连屏风和罗帐都没有了。
四面只有飘荡的鲛绡纱和腾腾升起的温热水雾。
他抱着她往池边走了两步。
温知意感觉到越来越温热,水汽扑脸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她剧烈挣扎起来,两条腿踢蹬着踹在他膝弯处。
两只手掰着他的肩头试图借力滑下去。
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拒绝的话,声音被水汽氤氲得有些模糊。
萧翊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像是大人看着耍赖的孩子。
他脚步不停走到池沿蹲下身。
温知意只觉后背一烫,温热的泉水已经漫过了她的肩胛骨。
她浑身一个激灵,水花四溅开来打湿了他玄色的袍角。
她的挣扎在那温泉蒸腾的暖雾里显得徒劳而绵软,双手扑腾着带起一片潋滟的水光。
温知意被那温热的泉水包裹住全身时,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彻底绷断了。
她张着嘴喘了两口气。
那带着淡淡硫磺气息的水汽呛进喉咙里,激得她连咳了好几声。
萧翊却已经跟着下了水,玄色的袍角在水面上浮开像一朵墨色的云。
他身上的衣物被泉水洇湿了紧贴着身形。
隔着氤氲的水雾看过来时那双眼睛里映着粼粼的水光。
温知意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池壁光滑的青玉,退无可退了。
池水漫到她心口的位置,因为剧烈挣扎而激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去又合拢。
水面上浮着几瓣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枯叶,在波纹间打着转。
她盯着那几片叶子看,觉着自己的处境大约和它们也差不离了。
萧翊涉水过来时脚步带起哗哗的水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响着,和着远处竹林里风过的沙沙声,竟有几分静谧的雅致。
可温知意只觉着浑身每一寸皮肤都绷紧了。
她双臂环抱着自己缩在池壁一角。
肩膀因为寒冷或是恐惧而微微耸起,细密的水珠顺着锁骨滑下来,分不清是泉水还是冷汗。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垂眸看她时的神态像是在观赏什么有趣的景致。
然后便伸出手臂撑在她身侧的池壁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他投下的阴影里。
温知意偏过头去望着池边的摆件,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她的手攀在池沿上,指头紧紧扣着青玉的棱角,眼神一点点涣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觉着指尖都泡得起了皱,萧翊才将她从水里捞出来。
温知意浑身软得像被抽了骨头,湿透的长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由着他拿一件宽大的锦袍将她裹起来抱回了内室。
内室里早燃了地龙,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和方才水汽弥漫的庭院又是另一番光景。
萧翊将她放在床榻上时,她后背触到干燥柔软的褥子。
那触感好得让她眼眶一热,竟生出几分荒谬的感激来。
可随即又为自己这份感激羞耻得几乎要咬破嘴唇。
她再醒过来时窗外已经暗了。
屋里点着几盏羊角灯,昏黄的光映在帐幔上柔柔的。
温知意缓缓睁眼,觉着浑身骨头像是被泡胀了似的,沉得抬不起一根手指来。
她偏了偏头,看见萧翊坐在床边的圈椅里,手里捧着一卷书在读。
烛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温润的线,瞧着倒像个寻常富贵人家的老爷,半点没有白日里那股子不容违拗的帝王威势。
他听见动静便放下书卷看向她,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伸手探了探她额头:“醒了?烧倒退了,太医说你寒气入体又受了惊,泡过温泉发了汗,歇两日便好。”
温知意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来。
赵姑姑适时端了温水来。
萧翊接了碗亲自喂她喝了半盏。
温水润过嗓子,她才哑着声音开口,“什么时辰了……”
萧翊将空碗搁在矮几上,替她把被角掖了掖:“酉时三刻,你睡了两个多时辰。”
他说着顿了顿,指尖顺着被沿滑到她枕边,轻轻拨了拨她汗湿的鬓发,“朕让人把折子都送到别苑来了,这几日便住在这里,你好好养着。”
温知意的睫毛颤了颤。
几日的字眼像根细针扎进她心口,不重却丝丝缕缕地疼。
她垂着眼望着锦被上绣的缠枝莲纹样。
那花瓣层层叠叠地铺陈开去,繁复得让人眼晕。
这整个别苑就像一只张开口的锦绣口袋。
她跌进去了,口袋一收便再没有出来的路。
她闭了闭眼,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涩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面朝墙壁蜷成一团。
萧翊在她身后静了片刻,许是以为她累了要歇,便起了身往外间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温知意才睁开眼,盯着墙壁上一道细微的裂纹看了许久。
心里头那点属于现代人的清醒和不甘像火苗一样蹿起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烫。
她想逃。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就再也按不下去了,像水底的泡一串串往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