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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长夜各自安 谢家禁足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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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禁足三日,京华风声日紧。
整座京城仿佛被一张无形的网牢牢困住,人人噤若寒蝉,世家闭口不谈朝堂事,街巷市井皆是流言蜚语。有人叹谢氏百年忠良落得如此下场,也有人落井下石,笃定谢家此番再无翻身可能。
太傅府门禁森严,沈太傅再三叮嘱阖府上下,禁言、禁行、禁私议。府中氛围沉凝肃穆,连往日婉转的鸟鸣都显得格外沉寂。
沈知晏彻底闭门不出,日日守在清寂闺院,晨昏读写,焚香静心,将日子过得一成不变,仿若外界的惊天风浪,尽数与她无关。
可唯有夜深人静之时,她才敢卸下所有伪装,任由心底的慌乱与牵挂肆意翻涌。
夜色深沉,月隐星藏,窗外晚风簌簌,吹得梧桐枝叶轻响。
屋内烛火微弱,摇曳不定,映得少女静坐的身影单薄孤寂。沈知晏跪坐在书案前,缓缓打开那只珍藏许久的梨花木锦盒。
素白的《青玉案》词笺静静铺陈其中,墨色历经数月,依旧温润清晰,一字一句,皆是上元元夜的温柔风月。
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微凉的触感透过指尖蔓延心底,带来密密麻麻的酸涩。
不过数月光景,春和景明犹在昨日,灯火相逢恍如昨日,可世事翻覆,早已天差地别。
彼时他是前途无量、风华绝代的谢家公子,眼底有星河,心底有山海;如今身陷囹圄,家门蒙难,被禁足高墙之内,孤身对抗满朝风雨,步步皆是绝境。
世人皆冷眼旁观,等着看谢氏大厦倾颓,等着看他跌落尘埃。
而她,受家族所束,受时局所困,连一句问候、半分探望都做不到,只能困在安稳的深宅之中,做最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小姐,夜深露重,该歇息了。”青禾轻推门扉,端着一盏温茶入内,见她对着词笺怔怔失神,眼底满是落寞,不由得轻声劝慰,“世事天命,非你我能改,谢家祸福自有定数,你莫要太过伤怀,伤身累心。”
沈知晏缓缓合上锦盒,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声音轻浅沙哑:“我知晓。”
道理她都懂,权衡利弊、家族安危、时局宿命,她无一不明白。
可心动藏过三载,相逢刻入心底,哪是说放下便能放下的。
明知不可牵挂,偏要日夜惦念;明知相逢无益,偏要执念难消。
这是她藏于年少、藏于风月、无人知晓的私心,是乱世浮沉里,唯一不肯割舍的温柔。
“近日府外局势如何?谢家……可有转机?”她终究忍不住,轻声问询,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青禾轻叹一声,低声回道:“依旧毫无转机,禁军日夜守在谢府门外,内外隔绝,无人可入内探视。听闻谢大人终日闭门书房,不曾见客,不曾言语,整座谢府死气沉沉。”
顿了顿,她又道:“柳丞相一派步步紧逼,日日在朝堂上奏请严查谢氏余罪,铁了心要将谢家彻底扳倒,不留半分余地。”
字字句句,皆是绝境。
沈知晏心口微沉,眼底染上一层淡淡的湿意。
从前温润爱笑、眉眼温柔的少年,如今该是何等隐忍煎熬?
他素来傲骨铮铮,心怀家国,一身风华傲骨,从未低头服软。如今一朝蒙难,众叛亲离,举世皆敌,所有风雨重担,尽数压在他一人肩上。
无人替他分担,无人予他温暖,无人知他隐忍苦楚。
“小姐,我们真的……半点都不能做吗?”青禾看着自家小姐落寞模样,忍不住低声发问。
沈知晏垂眸良久,指尖攥得微微发白,终是轻轻摇头。
“不能。”
沈家立身朝堂,素来中立稳妥,不结党、不涉险。如今谢氏大势岌岌可危,沈家稍有沾染,便是满门倾覆的下场。
她一己私情,万万赌不起整个沈家的荣辱安危。
万般牵挂,万般不忍,最终只能化作一句无能为力。
“从此,闭口,定心,安分守礼。”她轻声呢喃,像是说给青禾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结局。”
长夜漫漫,无人回应,唯有晚风萧瑟,烛火摇曳,映尽一室孤寂心酸。
同一长夜,沉沉谢府。
庭院寂寥,灯火稀疏,往日宾客盈门、灯火璀璨的百年望族,如今只剩满目清冷死寂。高墙隔绝尘世喧嚣,也隔绝了所有温情过往。
书房之内,烛火通明,亮得刺眼,却暖不透一室寒凉。
谢阑辞一身素色长衫,未束玉带,墨发随意束起,褪去了所有锦衣华服、世家风华。数日不眠不休的操劳蛰伏,让他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青黑,褪去了少年所有青涩温柔,眉眼冷硬凌厉,周身萦绕着彻骨的寒凉与沉静。
案头堆满厚厚的卷宗账册,皆是他连夜梳理的河工旧案、历年奏折、派系往来记录。
谢明远一案看似证据确凿、无可辩驳,实则破绽百出,处处都是柳党刻意伪造的痕迹。柳丞相筹谋数年,布局精密,步步为营,只为一击致命,覆灭谢氏。
连日来,父亲忧愤积郁,卧病在床,家族重担、满门荣辱、百口冤屈,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
从前他盼风月温柔,盼前路坦荡,盼岁岁安然。
如今他只剩执念与血性,唯愿查清冤屈,洗刷谢氏百年清誉,护住满门族人,于万丈深渊之中,杀出一条生路。
“公子,夜深了,歇息片刻吧。”贴身侍从立在一旁,满心担忧,低声劝道,“卷宗已然梳理大半,彻夜操劳,恐伤身体。”
谢阑辞指尖未停,执笔飞速批注,字迹凌厉刚硬,再无从前温润风雅,只剩杀伐隐忍。
“柳党步步紧逼,时机稍纵即逝,我歇息不起。”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连日劳累的疲惫,却字字坚定,“谢氏百年忠良,绝不能污名而终,绝不能任人肆意屠戮。”
他生于谢氏,长于谢氏,此生荣辱,早已与家族血脉相融。
无路可退,亦绝不退。
侍从看着他孤绝坚韧的模样,忍不住低声叹道:“昔日众星捧月,人人交好,如今落难避祸,无人问津,世态炎凉,莫过于此。往日与世家交好的府邸,如今尽数断了往来,连一句慰问都无。”
人情冷暖,在权力倾覆之际,展现得淋漓尽致。
谢阑辞执笔的指尖微顿,眸光微动。
众世家避祸疏离,情理之中,他从未奢望旁人雪中送炭。
只是心底深处,不受控制地掠过一道恬淡温柔的身影。
沈知晏。
他知晓沈家难处,知晓她身不由己,知晓她必然避祸疏离。
他从未怪她,半分都无。
于他而言,乱世浮沉,风雨倾覆,他早已身处棋局死局,万丈深渊。他唯一的私心,便是愿她置身事外,岁岁安稳,不染他半分风雨,不沾谢氏半分污名。
他宁愿她彻底疏离、彻底遗忘,宁愿从此山水陌路、再无交集,也不愿她卷入这场滔天大祸,落得满身伤痕。
旁人避他,是趋利避害。
她避他,是他求之不得的圆满。
夜色更深,万籁俱寂。
谢阑辞抬手,从贴身衣襟里取出那半页残笺,纸页早已被体温焐得温热,上面那句“风月皆可控,唯你难自控”,字迹依旧清晰。
年少心动,纯粹赤诚,无可自控。
他低声轻语,嗓音低沉隐忍,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情与成全:
“沈知晏,不必念我,不必忧我。”
“平安顺遂,岁岁无忧,便是你予我,最好的成全。”
他孤身赴险,负重前行,甘愿承受所有黑暗风雨。
只求他心底那唯一的月色温柔,能永远安于灯火安然之处,一世清明,一生安稳。
长夜漫长,两人隔数条长街、数重高墙、一场乱世风雨。
她在深宅念他,满心牵挂不敢言。
他在绝境护她,一腔深情藏于心。
无人知晓,这京华沉沉长夜,两个年少之人,隔着咫尺天涯,各自相思,各自隐忍,各自煎熬,各自安好。
风月未凉,心事未灭。
只是从此,爱意藏骨,深情缄口。
前路风雨滔天,棋局愈险,爱恨拉扯,宿命纠缠,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