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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隔墙闻故人 夏夜晚风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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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晚风沉闷,连日无风无月,云层低低压在京华城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氏禁足已有七日。
七日之间,朝堂风声一日紧过一日。柳丞相步步紧逼,接连递上数道催审奏折,句句咬定谢氏贪墨属实,恳请圣上从重定罪,根除谢氏党羽,永绝后患。
皇城之内,帝心猜忌愈重,对谢氏的试探与打压一日未曾停歇。
偌大百年世家,如同困于笼中的猛兽,进退维谷,遍体鳞伤,只剩一腔孤硬风骨,苦苦支撑残局。
太傅府毗邻谢府后巷,两府高墙相对,中间隔一条僻静窄巷,平日少有人往来,草木丛生,清幽荒寂。
沈知晏连日禁足院中,心绪郁结,终日静坐书斋,眉眼淡淡含忧,食寝难安。心底牵挂无从安放,日日堆积,压得她心神疲惫。
这日傍晚,她实在闷郁难消,便遣退侍女,独自一人往后院僻静角楼走去。
角楼偏僻,少有人至,墙下种着成片青竹,晚风穿竹,簌簌作响,稍稍吹散了连日的沉闷闷热。高墙之外,便是谢府地界。
她本无心窥探,只是立在竹下吹风,静静望着高耸青墙,心底空落落一片茫然。
一墙之隔,却是云泥境遇。
墙内是风雨倾覆、绝境求生。
墙外是安稳无忧、岁月平和。
她日日安享太平,避祸自保,看似稳妥周全,可午夜梦回,心底满是愧疚与酸涩。
明明咫尺之遥,却形同陌路。明明心念万千,却只能缄口不言。
沈知晏垂眸立在竹影之下,衣袂被晚风轻轻拂动,身姿单薄孤寂,融进沉沉暮色之中。
巷中寂静无声,唯有竹风轻响。
可不过片刻,一道清瘦沉稳的脚步声,自谢府墙内的甬道缓缓响起,由远及近,清晰落进墙外之人耳中。
沈知晏心头骤然一紧,呼吸下意识放轻。
这个脚步声,她记了数年,从元夜灯市,到春日花廊,早已刻入心骨,哪怕隔着高墙,隔着风声,依旧一眼可辨,一听可知。
是谢阑辞。
墙内之人缓步走来,步履沉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沉重,不复从前少年轻快洒脱。
连日熬审卷宗、暗中取证、周旋危局,他日夜不眠,身心俱疲,早已褪去所有年少风雅,周身只剩沉冷凛冽的孤绝气场。
夜色压顶,高墙锁人。
谢阑辞立在墙内青石之上,抬手轻轻按压眉心,眼底倦色深重。
连日梳理旧案,他早已找出柳党伪造账册、调换人证的破绽,只差最后一处关键物证,便可逆转全局,洗清谢氏污名。可柳相防守严密,布下天罗地网,取证之路步步荆棘,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前路漆黑,满盘凶险。
他素来沉稳笃定,可夜深独处之时,心底难免掠过一丝茫然。百年家族荣辱,满门性命安危,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容不得半分差错。
晚风穿墙而过,携着墙外淡淡的竹香,清浅温柔,淡淡萦绕。
谢阑辞眸光微顿,下意识抬眸望向高墙之外。
两府相邻多年,他素来知晓墙外是太傅府竹林荒院,向来无人踏足,清净无人。可今日晚风送来的竹香之中,竟掺着一缕极淡极熟悉的清雅气息。
是沈知晏身上常年萦绕的、干净温柔的草木馨香。
一瞬之间,他周身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动,眼底的冷硬锋芒褪去几分,染上难以置信的微动。
他静静立在墙内,不再移步,任由晚风拂动衣袍。
一墙之隔,两两伫立。
墙内是满身风雨、绝境蛰伏的他。
墙外是静默伫立、暗自牵挂的她。
彼此看不见面容,望不见身影,却知晓,故人咫尺,近在耳畔。
巷中静得极致,唯有风声簌簌,吹动竹影摇曳。
沈知晏心口狂跳,指尖微微发凉,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不敢出声,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她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与他再度相逢。
多日未见,他身陷绝境,困于高墙之内,孤身对抗朝野风雨。她隔着一堵冰冷青墙,清晰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听见他隐忍压抑的疲惫。
往日温润清朗的少年,如今连呼吸都带着沉沉沧桑。
无数日夜的牵挂、担忧、酸涩、愧疚,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堵在心口,温热的湿意瞬间漫上眼眶。
她想开口,想唤他一声名字,想问他一句安好。
可唇瓣轻颤,终究不敢出声。
礼教、家族、时局、风雨,横亘在两人之间,如这高墙一般,冰冷厚重,无法逾越。
一句问候,便是逾矩。
一声挂念,便是祸端。
她只能死死缄口,静静伫立,隔着一堵墙,默默陪他站在这沉沉夜色里。
墙内良久的寂静之后,终于响起他低沉沙哑的嗓音,轻轻随风飘出高墙,清淡、隐忍,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温柔缱绻。
“墙外何人?”
他明知故问。
气息熟悉入骨,心意了然于心,他早已猜出是她。
只是他不敢戳破,不敢相见,不敢惊扰。
沈知晏唇瓣微颤,喉间发紧,半晌,才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字,细若蚊蚋,几乎要被风声淹没:“我。”
一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千钧。
时隔数月疏离避祸,时隔满城风雨隔阂,他们终于,再一次有了交集。
墙内的谢阑辞闻声,身躯微僵,眼底沉寂已久的温柔,悄然复苏一丝微光。
真的是她。
是他日夜隐忍、一心护之的月色安稳。
“夜深,为何在此?”他声音放得极轻,温柔克制,褪去所有朝堂冷冽,只剩纯粹的少年温和。
“纳凉。”沈知晏轻声应答,字字轻浅,“公子……安好?”
这句安好,她在心底默念了千万遍,今夜终于得以轻声问出。
问得小心翼翼,问得克制隐忍,问得满心酸涩。
墙内沉默片刻,晚风穿过高墙,送来他淡然无波的回答:“尚可。”
短短两字,轻描淡写,掩去所有绝境煎熬、日夜劳苦、满身风霜。
他从不愿让她知晓他的苦,不愿让她沾染半分沉重风雨。
哪怕身陷深渊,遍体鳞伤,在她面前,依旧只想维持体面,告知她一句安好无忧。
“近日风雨汹涌,公子珍重自身。”沈知晏压下喉间酸涩,轻声叮嘱。
字字真心,句句牵挂,却只能说得这般疏离客套。
墙内之人静静听着,心底翻涌着无尽复杂情绪。
他知晓她的顾虑,知晓她的难处,知晓她的身不由己。
她避他、远他、疏离他,皆是乱世自保的最优选择。
他从不怨她。
相反,隔着高墙听见她一句珍重,便足以抚平他连日来大半疲惫寒凉。
黑暗绝境之中,无人问津的浮沉路上,唯有她一句轻声挂念,是他唯一的人间暖意。
“姑娘亦是。”谢阑辞轻声回语,音色温柔低沉,“安居府中,岁岁安稳,不必挂怀外物浮沉。”
他劝她放下,劝她无忧,劝她彻底置身事外。
既是叮嘱,亦是成全。
他愿她永远安居暖处,无风雨,无纷争,无别离,无煎熬。
两人隔着一堵青墙,轻声对语,寥寥数句,皆是客套叮嘱,却藏着最深的双向牵挂与隐忍深情。
看不见彼此眉眼,触不到彼此温度,只能借着晚风传声,遥遥相望,默默相惜。
竹风簌簌,夜色沉沉。
世间最残忍的相逢,莫过于此。
咫尺高墙,隔尽风月,隔尽相见,隔尽年少情深。
明明心念彼此,近在咫尺,却只能恪守分寸,疏离相待,连一句真心惦念,都不敢坦然言说。
良久,沈知晏怕府中下人寻来,怕被人察觉异常,只得压下心绪,轻声道别:“夜深露重,我先归去。公子保重。”
“好。”墙内应声温柔依旧。
她转身缓步离去,背影单薄孤寂,步步轻缓,步步不舍。
竹影之下,晚风微凉,眼底湿意终于忍不住悄然滑落。
隔墙一语,耗尽她所有隐忍克制。
待墙外脚步声彻底远去,再无半分动静。
谢阑辞依旧立在墙下,久久未动。
晚风依旧携着她的气息,萦绕周身,温柔短暂,却足以慰藉漫漫长夜。
他抬眸望着头顶沉沉暗空,眼底清冷深沉,轻声呢喃,落于风里,无人听闻:
“沈知晏,若此生绝境得渡,风月重来……”
“我绝不负你。”
若他能熬过这场倾覆风波,若谢氏能洗清冤屈、重立朝堂。
他定抛却分寸礼教,抛却朝堂浮沉,寻遍人间风月,只为一人归来。
只可惜,前路茫茫,宿命难测。
高墙隔别,今夜一语温柔,不知来日是否还有重逢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