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风雨摧庭柯 入夏之后, ...
-
入夏之后,京城再无一日安宁。
连日闷热无风,苍穹压着一层厚重灰云,日光被层层掩去,整座京华沉闷得令人窒息。一如眼下朝堂局势,暗流积势已久,只待一朝炸裂,掀起滔天风浪。
柳丞相蓄谋数月,步步蚕食谢家旁支势力,剪除羽翼,温水煮茶,将谢氏逼入被动绝境。
这日正午,一道弹劾奏折骤然送入太极殿,响彻朝堂,震动满朝文武。
柳党一众官员联名上奏,直指谢家长房旁支、时任河道督官谢明远,私吞河工银两、克扣赈灾粮款,致使河堤修缮不力,沿岸流民受灾。
罪证罗列条条分明,账册、人证、物证一应俱全,字字诛心。
午间朝会,气氛死寂如冰。
龙椅之上,年轻帝王面色沉冷,目光扫过阶下站立的谢太傅,声线寒凉无温:“谢家世代清流,朕信之重之,竟纵容子弟贪墨渎职,辜负圣恩,辜负百姓。”
一语落下,满殿噤声。
谢太傅双膝跪地,白袍伏地,脊背紧绷,心头巨震。
谢明远虽是旁支,却属谢家嫡系谱系,一脉相连,荣辱与共。柳相这一步棋,根本不是针对一人一职,是冲着整个谢家而来,是要借罪臣污点,污谢氏百年清名,彻底动摇谢家朝堂根基。
“臣教子无方,治家不严,恳请陛下降罪。”谢太傅声音沉哑,俯首请罪。
立在朝臣队列之中的谢阑辞,心口骤然一沉。
他身着青色翰林院官袍,身姿笔直如松,眉目清冷,眼底却掠过一丝极致凛冽的寒芒。
数月周旋隐忍,步步退让,换来的不是平息风波,而是对方变本加厉的绝杀狠招。
所谓人证物证,不过是柳党精心伪造、罗织构陷的圈套。河工一案错综复杂,往年账目混乱,如今被他们强行揪住把柄,栽赃谢家,意图一举扳倒百年士族。
朝堂之上,柳丞相立于百官之首,神色淡然,眼底藏着志在必得的算计笑意。
他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太多年。
世家鼎盛压臣,皇权忌惮世家,他只需顺水推舟,借帝心除谢氏,便可独揽朝纲,权倾朝野。
“陛下圣明,世家骄纵日久,恃宠而骄,目无律法。”柳丞相躬身出列,字字恳切,“谢氏根基过深,子弟遍布朝野,若不严惩,恐难肃朝纲、正风气。”
句句诛心,句句直指谢氏根基。
年轻帝王本就忌惮世家势大,闻言眸光更冷,当即下旨:革去谢明远所有官职,打入天牢彻查,谢家上下闭门待查,谢太傅停职自省,禁足府中。
旨意落下,尘埃落定。
百年谢氏,一朝蒙污,骤然从鼎盛云端,跌入风波泥沼。
朝会散去,百官四散,无人敢与谢氏父子并行。往日争相攀附、交好亲近的朝臣,此刻尽数避之不及,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展露无遗。
谢阑辞搀扶着年迈父亲走出宫门,烈日当头,灼得人肌肤发烫,父子二人却通体寒凉,心底寸寸结冰。
“是为父太过轻敌。”谢太傅脚步虚浮,满目沧桑疲惫,“我以为步步退让可保家门安稳,殊不知豺狼成性,得寸进尺。”
柳相野心滔天,从来容不下谢氏共存。
“父亲勿忧。”谢阑辞嗓音沉稳冷冽,眼底褪去所有少年温软,只剩沉沉戾气与决绝,“此案漏洞百出,皆是人为构陷,儿子定会查清真相,洗清谢家冤屈。”
只是他心知肚明,帝心已疑,污名已落,纵使查清真相、洗清罪名,谢氏百年清誉,也早已裂出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
风雨摧庭柯,大厦将倾,只在朝夕。
谢家获罪、闭门待查的消息,不过半个时辰,便席卷整座京城,传遍高门深院。
太傅府内,亦是一片哗然。
沈夫人听闻消息,面色骤白,立于廊下久久失神,连连叹息:“终究是躲不过去了,谢氏百年基业,恐要毁于一旦。”
沈知晏彼时正在窗前抄写经书,静心敛绪,安稳度日。
连日来她恪守分寸,避尽所有喧嚣,不再打探谢家消息,不再忆及上元风月,以为只要安分守己,便可安稳渡世,不染风波。
可世事从不由人掌控。
青禾匆匆入内,脸色发白,声音颤抖:“小姐,出事了!谢家旁支获罪,谢大人被禁足,整个谢家都被勒令闭门待查,朝堂要彻查谢氏罪责!”
指尖执笔骤然滑落,狼毫落地,墨汁泼洒在素白宣纸之上,晕开一大片漆黑污渍,狼狈不堪。
沈知晏浑身一僵,心口骤然被一只无形大手攥紧,窒息般的酸涩慌乱席卷四肢百骸。
前几日茶宴疏离、流言纷飞,她以为他们已是山水陌路、再无牵扯。
可当风雨真正降临,当他身陷绝境、家门蒙难,她所有的克制、疏离、释怀,尽数崩塌,荡然无存。
她所有的平静安稳,不过是自欺欺人。
心底牵挂之人深陷囹圄危局,她如何能真正置身事外,安然自若?
“当真?”她嗓音微哑,指尖冰凉。
“千真万确,宫中圣旨已下,满城皆知。”青禾急道,“如今满城风声四起,人人都说谢氏盛极而衰,此番难逃倾覆之祸,怕是……怕是再也起不来了。”
落井下石者比比皆是,冷眼旁观者遍布京华,无人念及谢氏百年忠良,只知趋炎附势,跟风踩落。
沈知晏立在原地,久久失神。
夏日热风穿窗而入,拂动她鬓边发丝,她却通体寒凉,心底荒芜一片。
那个从前温润如玉、前程坦荡的少年,那个心怀家国、眼底有光的谢阑辞,如今要独自扛起整个风雨飘摇的谢氏门庭,身陷权谋漩涡,步步皆是荆棘深渊。
年少意气,风月前程,一朝尽碎。
“小姐,老爷方才传话,令你近日禁足府中,严禁外出,严禁打探谢家任何消息,严禁与谢家之人有半点牵扯。”青禾低声复述,“朝堂敏感,沈家必须彻底摘清关系,方能自保。”
字字冰冷,是家族生存的唯一出路。
沈知晏缓缓垂眸,看着地上泼洒的墨痕,一如他们狼狈破碎的年少情分,肮脏、斑驳、无可挽回。
她知晓父亲苦心,知晓家族难处,更懂乱世浮沉、自保为上。
可心底那点隐秘深情,却在疯狂翻涌,酸涩难忍。
他身陷绝境,举世皆敌。
而她身为世交之女,唯一能做的,却是避他、弃他、远离他,划清所有界限,做最冷漠的旁观者。
入夜,暮色四合,乌云彻底遮月。
京城风起,风声萧瑟,穿街过巷,吹得高门庭院树影婆娑,瑟瑟作响,宛如悲泣。
谢家大门紧闭,府外有禁军看守,隔绝内外,隔绝所有过往,隔绝所有风月温情。
沉沉夜色之中,谢阑辞独立庭院。
满院晚风寒凉,吹动他单薄衣衫,少年脊背笔直,挺拔依旧,却再无半分年少清朗。
短短一日,天翻地覆。
昔日门庭若市,今日门可罗雀。百年望族,一朝蒙难,人人避之不及。
他抬手取出贴身珍藏的一方小字笺。
不是那阙流传众人所见的《青玉案》,是那日花廊无人之时,他即兴写下的半句残诗,藏了满心隐晦深情,从未示人。
纸上字迹清隽依旧:风月皆可控,唯你难自控。
彼时少年心动,隐忍克制,小心翼翼藏于字句之间。
如今再看,只剩满目荒凉嘲讽。
风月可控,浮沉可控,朝堂棋局可控。
唯独心动不可控,唯独宿命不可控。
他不怕朝堂倾轧,不怕小人构陷,不怕满身风雨,不怕举世为敌。
唯独怕从此风雨相隔,彻底负了那年灯火阑珊的一眼相逢,彻底断了那世间唯一的温柔月色。
他低声轻喃,嗓音沙哑低沉,带着无尽隐忍的疲惫与执念:
“沈知晏……”
一字之名,藏尽半生温柔,半生遗憾。
风起夜寒,墨纸微凉。
京华风雨初落,而属于他们的爱恨别离、宿命煎熬,才刚刚拉开序幕。
一纸青玉案,半生风雨局。
从此人间无风月,只剩浮沉渡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