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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疏影隔层烟 风起春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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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春残,连日薄雨缠绵。
淅淅沥沥的雨丝落满京华,洗尽了满城灼灼春色,枝头桃李落尽,余下满院青荫,沉沉郁郁,衬得整座京城都添了几分压抑的沉闷。
自那日书房训诫过后,沈知晏便恪守分寸,刻意避了所有能与谢阑辞相见的场合。
往日世家轮番邀约的诗会雅宴,她尽数推脱,只以闭门读书、养性修身为由婉拒。太傅府上下皆知朝堂风声紧张,无人敢多劝,只当她是性情本就恬淡,不喜喧闹。
深宅庭院寂静无人,唯有雨声簌簌,敲打着廊下青石、窗棂雕花。
沈知晏日日静坐书斋,临帖、读书、抚琴,将日子过得寡淡平和,看似一如往常,唯有她自己知晓,心底那点悄悄滋长的情愫,正被她一点点强行按压、封存。
案头锦盒依旧妥善安放,那方《青玉案》词笺静静卧在盒中,墨色如新,风月如故。
只是从前每每翻开,心底皆是温柔暖意,如今再看,只剩满心酸涩与无力。
父亲的话日日萦绕耳畔——谢家岌岌可危,盛极必衰,祸福难料。
她是太傅嫡女,肩上系着整个沈家荣辱,半点任性不得。明知前路风雨滔天,明知两人缘分不合时宜,便只能亲手斩断所有念想,避他、远他、忘他。
唯有不见,方能不念。
“小姐,今日城南长公主府设茶宴,京中适龄公子贵女皆会赴宴,府里夫人让奴婢再来问问,您当真不去?”青禾端着温热的雨前龙井入内,看着窗前静坐的少女,轻声询问。
沈知晏指尖掠过宣纸纹路,落笔平稳无波,淡淡摇头:“不去。”
“听闻谢公子今日定会赴宴,长公主特意请了各家年轻子弟相聚,意在缓和近日朝堂紧绷的氛围。”青禾犹豫着开口,“小姐闭门多日,出去散散心也好。”
提及谢阑辞三字,沈知晏执笔的手微不可察一顿,心口轻轻发涩。
她自然知晓。
长公主素来调和朝局,不忍见谢、柳两派僵持对立,故而借茶宴之名,让各家子弟缓和往来,消解紧绷态势。谢阑辞身为谢家嫡子,必然要赴宴应酬,身不由己。
可正因知晓,她才更要避。
人前偶遇尚且难以自控,更何况是特意相聚的茶宴。无人之时的片刻相逢,皆是逾矩,与其相见克制隐忍、徒增心绪波澜,不如从源头避开,永不碰面。
“喧嚣无趣,不如静坐读书。”沈知晏压下心绪,语气清淡无波,“朝堂之事,非一场茶宴可解,去与不去,并无差别。”
青禾看着她略显苍白恬淡的侧脸,终究不再多劝,轻轻应声退下。
雨势渐密,窗雾朦胧,隔了庭院景致,也隔了尘世风月。
同一时辰,长公主府内。
庭院宽敞雅致,回廊曲折,廊下摆着精致茶点,古琴清音袅袅,贵人子弟两两闲谈,气氛温和,刻意褪去了朝堂的剑拔弩张。
谢阑辞一身墨色常衫,立在廊下避雨,身姿挺拔清冷。
连日周旋朝堂,他眼底带着淡淡的倦色,褪去了年少所有温润意气,只剩沉静内敛的漠然。周遭无数贵女悄悄侧目窥探,欲上前搭话,皆被他周身清冷疏离的气场劝退。
旁人皆道,近日朝堂风波缠身,谢小公子愈发冷淡寡言,再无从前温雅亲和之态。
唯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点温柔软处,早已被他亲手封藏。
数日之前,花廊一别,他本静待来日机缘,再与她闲谈风月,谁知此后所有雅聚诗会,沈知晏次次缺席,避他如避风雨。
起初他只当她偶有琐事,可次数多了,便懂了其中深意。
是沈家授意,是她刻意为之。
朝堂风起,派系对立,沈太傅谨小慎微,绝不会允许嫡女与风雨飘摇的谢家子弟牵扯过深。而她温顺守礼,必然谨遵家训,刻意疏离,斩断所有交集。
雨丝斜落,打湿廊外青砖。
谢阑辞垂眸望着地面积水倒映的浅浅人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转瞬便被冷寂覆盖。
原来世间情爱,最是脆弱不堪。
一纸风月词笺尚温,转头便要山水相隔、刻意避嫌。
“阑辞,你今日倒是沉得住气,全程不言不语。”身旁世家好友端茶走近,低声打趣,“往日诗会雅宴,你虽寡言,却也随和,近日怎的生人勿近?”
谢阑辞抬眸,眸光清淡:“无心闲谈。”
“我知晓你难处,谢家近日受压,柳党步步紧逼,确实烦心。”友人轻叹,随即低声道,“对了,听闻沈太傅之女沈知晏,连日闭门不出,所有宴席一概推脱,莫不是沈家刻意避着谢家?”
一语戳破真相。
直白、冰冷、现实。
谢阑辞指尖捏紧茶盏,青瓷微凉沁骨,他神色未变,只淡淡应声:“情理之中。”
换做是他,身处沈家立场,亦会如此抉择。
乱世浮沉,家族为先,私情最是无用,最是祸根。
她守她的家族安稳,他护他的谢氏门楣,从此各自安好,互不牵扯,本就是最稳妥、最明智的结局。
可心底深处,依旧有酸涩悄然蔓延,挥之不去。
他想起上元灯夜,她立在灯火之中,安静温柔,予他满眼月色;想起春日花廊,繁花落肩,两人轻声闲谈,默契相通。
那些温柔真切存在,却转瞬即逝,短得像一场易碎的春梦。
茶宴过半,雨势稍歇。
众人移步庭院赏景闲谈,柳丞相之女柳如月主动上前,含笑与谢阑辞搭话。
柳如月明艳娇俏,才情出众,是柳党嫡系贵女,亦是京中最倾慕谢阑辞之人。往日他尽数疏离,今日却未曾侧身避开,只是淡淡应声,从容应答。
旁人见此场景,纷纷暗自议论。
谢、柳两派朝堂对立,如今两家子弟平和相交,想来紧张局势或将缓和。
流言蜚语悄然滋生,漫过整座长公主府。
无人知晓,他这般随和应答,不过是故作坦荡,掩去心底执念,亦是做给朝堂众人、做给沈家看的一场戏。
唯有彻底疏离,彻底斩断所有风月传闻,才能护她清白,护她安稳,不被谢家风雨牵连半分。
远在太傅府的沈知晏,终究还是听闻了茶宴一事。
暮色将至,雨停风歇,残阳透过云层,落了几分微弱霞光。
侍女私下带回消息,低声禀报:“小姐,今日长公主茶宴,谢公子与柳小姐相谈甚欢,举止从容,众人皆赞两家气度,想来往后朝堂局势会缓和许多。”
话音落,沈知晏握着书卷的指尖骤然收紧,心口骤然一闷。
相谈甚欢。
短短四字,轻如鸿毛,却重重砸在她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怅然。
她明知是情理之中。
谢柳对峙,朝野瞩目,他身为谢家嫡子,必须隐忍周旋,与柳家子弟平和相处,稳住局面,消解风波。
她明明全都懂得,可心底依旧控制不住的发涩、发酸。
原来那些独属于她的温柔,那些灯火花廊里的默契,从来都只是她一人的执念。
他温润有礼,待世人皆是这般平和从容,从前的特殊相待,不过是她自作多情。
窗外残阳落幕,天色一点点暗下,庭院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沈知晏静静立在窗前,望着远处沉沉京华暮色,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冷沉寂。
她缓步走到妆台前,打开那只珍藏信物的锦盒。
素白词笺静静躺在盒中,字迹依旧清隽,风月依旧温柔。
只是彼时风月温柔犹在,彼时心动纯粹如初,可人心境遇,早已隔了千山万水。
她抬手,轻轻抚过纸面,指尖微凉。
从此,不盼相逢,不忆风月,不思年少。
他周旋朝堂,步步维艰,自有前程大道、世俗良缘。
她安居深宅,守礼安分,自此尘封心事,岁岁安然。
一纸青玉案,藏尽年少心动。
一场风雨来,隔尽余生相逢。
遥遥京华,两两疏离。
从此山水不相逢,风月不相关。
只是无人知晓,长公主府暮色散去之后,人群散尽。
谢阑辞独自立在庭院雨后青石之上,望着太傅府的方向,静立良久。
晚风掀起他衣袍边角,眼底所有的从容坦荡尽数褪去,只剩无尽深沉的隐忍与荒芜。
他刻意逢迎旁人,刻意制造疏离,刻意斩断风月。
只为护她一世安稳,不染谢家半分风雨、半分纷争。
这世间最隐忍的深情,是明知心动,刻意疏远。
是满心牵挂,故作无关。
是满目皆她,却要此生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