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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雨隐层楼 春深日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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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日暖,京华风物安然,可朝堂之中,早已暗流汹涌,波诡云谲。
大胤新帝登基三载,根基未稳,朝外藩王虎视眈眈,朝内新旧权臣分庭抗礼。其中以谢家与丞相柳氏两派势力最为制衡,一文一贵,把持朝堂半壁江山。
谢家世代清流,忠良传家,手握文官话语权,深得老臣支持;柳丞相权欲深重,结党营私,暗中培植势力,一心想要独揽朝政,视鼎盛的谢家为眼中钉、肉中刺。
这日暮春,朝会落幕,天光微炽。
百官自太极殿有序退出,步履规整,无人敢高声言语。连日来朝堂氛围愈发沉凝,圣上数次借小事敲打朝臣,猜忌渐重,各派人心惶惶。
谢阑辞随父谢太傅并行而出,一身朝服端整,墨色官衣衬得身姿清冷挺拔。他年方十九,已入翰林院任职,随父参政,年少老成,沉稳远超同辈,一举一动皆有世家重臣之风。
“近日柳党频频发难,弹劾数位清流官员,意在剪除我方羽翼。”谢父面色沉敛,低声叮嘱,“陛下年轻多疑,最忌世家势大,谢家如今盛极,早已招人忌惮,往后行事,需愈发谨慎,不可授人以柄。”
谢阑辞眸色微凉,颔首应声:“儿子知晓。柳丞相步步紧逼,绝非只为朝堂派系之争,他是想借陛下猜忌之心,彻底架空谢家。”
他身居朝堂时日尚短,却早已看透权局利弊。繁华京华之下,尽是算计倾轧,所谓门第荣光,一朝风起,便是万丈深渊。
“你明白便好。”谢父轻叹,“谢家百年基业,容不得半分差错。你日后切记,清心守礼,远离纷争,尤其不可沾染私情牵绊,耽误前程,祸及家门。”
一语落地,谢阑辞心头微顿。
私情牵绊。
他第一时间想起上元灯夜的石桥初见,想起花廊独处的温柔对视,想起那方被少女妥帖珍藏的《青玉案》词笺。
沈知晏的眉眼恬淡温柔,安静伫立在灯火繁花之中,成了他沉沉权谋棋局里,唯一一点柔软月色。
可父亲之言如警钟在耳,字字沉重。
谢家风雨将至,步步荆棘,他自身尚且难保,又何来资格,沾染半分儿女情长?
少年眼底深处的温柔,一点点被清冷沉敛覆盖,心底隐秘的情愫,被迫再次深埋。
父子二人步出宫门,车马候于长街。此时春风浩荡,落絮纷飞,满城春色烂漫,可谢阑辞的心境,早已褪去半分少年温柔,染上朝堂冷霜。
与此同时,太傅府内。
沈知晏端坐窗前临帖练字,案上铺着宣纸,落笔端正清和,一笔一画沉稳内敛。窗外春莺啼鸣,繁花满枝,满目和煦春光,可她落笔之间,隐隐带着一丝心绪不宁。
近日府中氛围愈发沉静。
父亲沈太傅每日归府皆是面色凝重,闭门书房许久不出,府中下人皆谨言慎行,往日的闲适安然尽数褪去。她久居深宅,虽不问朝堂政事,却也隐约察觉,京城看似太平,实则早已风雨欲来。
青禾端着清茶入内,轻声低语:“小姐,方才听闻老爷与夫人闲谈,说近日朝堂争斗激烈,谢大人一族,似乎被丞相一派针对了。”
沈知晏执笔的指尖骤然一僵,墨汁微微晕开笔尖,在宣纸上落下一点浅黑痕迹。
心头骤然一紧。
“谢家?”她抬眸,声音微哑。
“正是京华谢家。”青禾点头,“听闻柳丞相一直忌惮谢家权盛,近日接连发难,弹劾谢家旁支官员,步步紧逼,想来是要找机会打压谢家势力。”
字字句句,落进沈知晏心底,掀起层层惊涛。
她从未见过朝堂纷争,不懂权术博弈,可她只知晓,谢阑辞身在谢家,身处风暴中心。
那个永远温润从容、眼底有光的少年,那个心怀家国、前程坦荡的世家公子,如今正被无形的风雨裹挟,身陷危局。
心底酸涩骤然蔓延,方才练字的安然心绪荡然无存。
她缓缓放下狼毫,望着窗外漫天春色,眸色浅浅泛忧。
原来世间从无恒久安稳。他们在繁花灯下相遇,私藏风月心事,以为岁岁安然,来日可期,却不知朝堂棋局翻覆,早已将他卷入万丈风波。
“小姐可是在担心谢公子?”青禾察言观色,轻声询问。
沈知晏垂眸不语。
她不能担心,不该牵挂。
礼教森严,门第有别,他们不过世交儿女,本就该分寸有度,疏离自持。她的担忧,无从说起,无处安放,只能独自藏于心底,徒自忧心。
“朝堂之事,非你我女子可干预。”沈知晏收敛心绪,语气恢复恬淡,“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话虽如此,心底的牵挂,却愈发浓烈,挥之不去。
那日午后,京中骤起微风,天色微沉,掩去了连日的明媚春光。
沈太傅归府之后,径直唤了沈知晏前往书房。
书房檀香袅袅,书卷林立,气氛肃穆沉凝。沈太傅端坐案前,褪去平日温和,面色严肃。
“知晏,为父有一事,需叮嘱你。”
沈知晏垂手立在案前,恭顺应答:“女儿听父亲教诲。”
“近日朝堂派系争斗愈烈,谢、柳两派势同水火。”沈太傅目光沉沉,缓缓开口,“你与谢家小公子偶有相见,实属世交常理,但往后,切记保持距离,谨守分寸,不可私相交结,更不可滋生多余情愫。”
沈知晏心头狠狠一颤,指尖微微泛凉。
她隐秘珍藏的心事,从未外露半分,却依旧被父亲一眼看穿。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她低头应声,嗓音轻浅。
“为父并非迂腐阻拦。”沈太傅轻叹一声,语重心长,“谢家如今看似鼎盛,实则岌岌可危。柳相野心勃勃,陛下心存猜忌,盛极必衰是亘古常理。谢家这场风波,未知吉凶,一旦大厦倾颓,便是万劫不复。你是太傅府嫡女,一言一行关乎家族荣辱,万万不可与谢家牵扯过深,以免来日,祸及自身,拖累家族。”
字字忠言,句句现实,冰冷又直白。
打碎了她心底所有温柔风月,打碎了年少所有隐秘期许。
原来他们之间,从来不止门第礼教的阻隔,还有朝堂风雨、家族兴衰的万丈鸿沟。
他身在危局,前路未卜。
她身系家族,身不由己。
从始至终,他们的心动,皆是不合时宜,皆是宿命难容。
沈知晏长睫轻垂,掩去眼底骤然泛起的湿意,温顺屈膝:“女儿明白,往后定当恪守分寸,安分守礼,不再逾矩。”
走出书房时,晚风渐凉,天色彻底暗沉下来。
方才尚且明媚的春日,转瞬乌云遮月,风起叶落,满院繁花簌簌摇曳,似是风雨欲来。
她立在廊下,望着沉沉暮色,心底一片荒芜微凉。
一纸青玉案,满页温柔词。
上元灯夜的心动,花廊独处的默契,那些纯粹干净的年少情愫,在冰冷残酷的朝堂大局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
她终于懂得。
他们的风月,始于盛世灯火,终将终于乱世风雨。
与此同时,谢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着少年清冷冷峻的眉眼。
谢阑辞立在窗前,手中捏着一页薄薄的信纸,是暗卫递来的密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柳丞相结党布局、构陷谢家的罪证与算计。
身后,谢父声音沉冷响起:“柳党蓄谋已久,不出半年,必会对谢家嫡系下手。阑辞,往后你要做的,不是守风月,是守家门。”
谢阑辞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最后一点少年温柔彻底褪去,只剩冰冷的隐忍与决绝。
他轻声应声,嗓音清冷无波:“儿子明白。”
从此,无心风月,只谋浮沉。
可无人知晓,他心底最深的角落,依旧藏着一盏灯火,藏着一个恬淡温柔的身影。
纵使前路血海深渊、权谋倾覆,纵使此生不敢动情、不敢牵绊,他也永远记得,上元元夜,石桥灯海,有一位少女,曾是他满目风雨里,唯一的月色温柔。
只是这温柔,从此只能深埋心底,不见天日,不敢提及,终生克制。
风雨欲来,京华将乱。
年少风月,自此封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