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宫宴 ...
-
宫宴那夜回来,慕紫容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司燃最后那句被风吹散的话。她回想廊下那盏摇晃的灯笼,回想他微微欠身让路的模样,回想擦肩时那一缕墨香。她越想越清醒,索性坐起来,摸出小册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最新一页上画了个圈,旁边注了三个小字:没听清。
隔日一早,她顶着乌青的眼圈去给傅澧请安。傅澧正站在廊下看人搬花盆,见她来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问:“昨夜宫里,你离席许久,去哪了?”
慕紫容低头:“回王爷,更衣时迷了路,绕了一圈才找回来。”
傅澧没再追问,只嗯了一声,转头继续看花。慕紫容退下去,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她想起傅澧那晚看她那一眼,心里隐隐发慌。她不确定傅澧知不知道司燃也在宫里,更不确定他知不知道她撞见了司燃。她只知道,傅澧这人面上不显,心里却什么都记着。
小厮那头,慕紫容不敢再让他去司府门口盯了。可她又实在放心不下,便换了法子,让小厮去司府附近的茶楼、书肆、笔墨铺子打听。小厮去了几日,回来说司燃近来深居简出,除了去礼部当值,就是在家读书写字,偶尔去城西那间笔墨铺子买纸,再没去过别处。慕紫容听了,心里稍安,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他没再去王府那条街。
这日午后,慕紫容正在院里晒书,忽然听见外头传话,说司府派人送帖子来了。她手一顿,接过帖子一看,是司府老夫人的寿宴,请王府诸位赏光。帖子是总管写的,措辞客气,名单上列着傅澧和几位有头脸的姨娘。慕紫容的名字排在末尾,墨迹比其他人都淡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她攥着帖子站了半晌,心里又喜又怕。喜的是能光明正大去司府,怕的是傅澧未必让她去。她捏着帖子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换了件素净衣裳,去正院求见傅澧。傅澧正在书房里写字,听她说明来意,头也没抬:“你想去?”
慕紫容跪在地上,声音尽量放平:“司府老夫人是长辈,帖子下了,不去怕失礼。”
傅澧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抬眼看他。那目光不轻不重,却像在掂量什么。半晌,他淡淡道:“去吧。带上嬷嬷,别乱走。”
慕紫容磕头谢恩,退出来时腿都是软的。她不知道傅澧为什么松了口,也许是不在意,也许是不屑管。可不管怎样,她能去司府了。她回到屋里,把衣裳翻了一柜子,最后挑了件杏色褙子,又觉得太扎眼,换了件月白的。她在镜前试了半天,把头上那支赤金步摇摘了,换了朵素绢花。她看着镜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去司府,满院子的人,她未必能跟司燃说上一句话,可她就是想把最好看的样子穿在身上。
寿宴那日,慕紫容跟在王府几位姨娘身后进了司府大门。司府不算大,胜在布局雅致,廊下种着桂树,满院都是甜香。她被安排在偏厅女眷席上,隔着两重屏风,能听见外院男宾的说话声。她竖着耳朵听,始终没听见司燃的声音。席间有夫人问起司府公子,老夫人笑着说燃哥儿在礼部当值,晚些才回来。慕紫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心里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了。
宴到一半,她借着更衣离了席。司府后园她没来过,只凭着从前小厮描述的方位,沿着回廊往梅林方向走。转过一个月洞门,果然看见一片梅林,枝头还挂着残雪。林中有座小亭,亭子里摆着纸砚,一方澄心堂纸铺在石桌上,上面画了半枝墨梅。慕紫容走近一看,笔触清瘦,枝桠嶙峋,梅瓣却点得温柔。她认出这是司燃的画。她站在亭边,看着那半枝梅,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司燃站在月洞门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月光和灯火一齐照在他脸上,杏眼微微睁大。两人隔着一片梅林对望,谁也没先开口。风过处,枝头残雪簌簌落下,沾在慕紫容肩头。司燃慢慢走过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低声说:“你怎么在这?”
慕紫容攥着袖口,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我……来更衣,走错了。”
司燃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梅枝上最后一点雪落下来的样子。他低下头,把灯笼搁在亭柱上,轻声说:“那日宫里,我说的是——你头上的步摇歪了。”
慕紫容愣住。就这个?她等了半个月、翻来覆去想了半个月的话,就这个?她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说不出的失落。可司燃紧接着又说了一句:“你今日没戴步摇。挺好的。”
慕紫容抬头看他,他耳尖有些红,目光落在她脸上,又飞快地移开,去看石桌上那半枝墨梅。慕紫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真的过去了。 小厮在城西笔墨铺子守了半个月,渐渐摸出些门道来。司燃每隔五日便去一趟,有时买纸墨,有时只跟掌柜说几句话便走。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说话慢条斯理,跟司燃颇为投契。小厮说司燃在铺子里话比别处多些,偶尔能听见他低低的笑声从帘子后头传出来。慕紫容听到这里,手里的茶盏在唇边停了半晌。她想象司燃站在那间铺子里,手指拂过纸页的模样,杏眼弯弯的,嘴角噙着一点笑意。那画面让她心口发软,又隐隐发酸。他对着一个卖纸的掌柜,都比对着她话多。
这日小厮回来,神色比往日兴奋些:“姨娘,小的今日壮着胆子进了铺子。假装挑墨,凑近听了两句。司公子跟掌柜在说一幅画,说上面题的字不好,该换一种写法。”慕紫容追问什么画,小厮摇头说没看见,画用锦套包着,司公子亲手拿来的。慕紫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什么画要特意拿到铺子里给掌柜看?是司燃自己画的么?她忽然想起上回在司府梅林亭子里看见的那半枝墨梅,笔触清瘦温柔,跟司燃的人一样。那画后来画完了么?他拿去给掌柜看,是想装裱,还是请人题字?
她越想越坐不住,过了两日,借着去城西买针线的由头出了府。傅澧这阵子对她管得松了些,报备一声便放了行。慕紫容让马车停在笔墨铺子斜对面的巷口,自己戴了顶帷帽,步行过去。铺子门面不大,檐下挂着一块旧匾,上书“墨云斋”三字。她隔着半条街慢慢走,走到铺子门口时,恰好看见司燃从里头出来。
他今日穿了件浅灰直裰,手里捧着一卷东西,用青布裹着。掌柜送他到门口,笑着说:“司公子放心,三日后来取便是。”司燃微微颔首,转身往街上走。慕紫容站在街对面,帷帽垂下的纱帘遮住大半张脸。司燃走了几步,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停了一瞬。慕紫容心跳骤停,僵在原地。可司燃只是顿了顿,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大概是觉得街对面那个戴帷帽的女子有些眼熟,但并未认出是谁。
慕紫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直到拐过街角消失不见。风把帷帽的纱帘吹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慢慢转身往马车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墨云斋”那块旧匾。三日后来取。她记住了。
回府之后,她让小厮隔三天再去一趟,看看司燃取的是什么。小厮去了,回来说司公子取走了一个长条锦盒,看着像是装画轴的。慕紫容点头,夜里在小册子上写:墨云斋,画,锦盒,三日。写完盯着这几行字,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织一张网,一根线一根线地连着,连到最后,网里什么都没有。可她还是舍不得收手。
隔了半月,王府里传开一件事。傅澧在朝中跟吏部侍郎走得近,两家有意结门亲。侍郎家的嫡次女今年十五,尚未许人。慕紫容是从丫鬟嘴里听来的,说王爷要娶新人了。她坐在窗前,手里剥着橘子,橘子皮在指尖裂开,汁水溅进指甲缝里,涩得发疼。她想了想,觉得这事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她一个妾,傅澧娶谁都轮不到她说话。可她忽然想起那日宫宴,傅澧让她跟着去,席间好几个命妇打量她的眼神。也许傅澧带她去,就是给人看的。看什么?看王府有个妾,不碍事。
当晚傅澧来她屋里,坐了一会儿,喝了盏茶。慕紫容站在一旁替他续水,傅澧忽然开口:“过些日子府里要办喜事,你帮着张罗张罗。”慕紫容应了声是。傅澧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满意,搁下茶盏走了。门合上后,慕紫容在桌边站了许久。她忽然想起司燃。他将来也要娶亲的。司府庶子,娶不了高门嫡女,可总会有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到时候她怎么办?继续让小厮盯着他的新妇么?
她走到妆奁前,摸出那本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司燃的事,买纸,看菊,点头,一句话,墨云斋,锦盒。她看着这些字,忽然觉得它们轻飘飘的,像落了一地的桂花,捡起来也拼不成一朵完整的。她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王府要办喜事了。写完把笔一搁,册子塞回原处。钥匙搁在面上,碰也不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