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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傅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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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澧那番话后,慕紫容把小册子锁进了匣子最底层,钥匙丢进妆奁缝隙里。她跟自己说,不记了,再也不记了。可小厮第二日来报时,她站在廊下,脚像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
“今日司公子去了城外枫林,一个人坐了一下午,回来时衣裳上沾了好些枫叶。”小厮说。
慕紫容攥着帕子,忍了又忍,最后还是问:“他……神色如何?”
“看着倒还好,就是有些闷闷的,也没带小厮,自己走了好几里路。”
慕紫容当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匣子又翻出来,拿簪子把锁别开,提笔在册子最后一页添了一行:枫林,一个人,闷闷的。写完又觉得荒唐,把册子塞回去,锁好,钥匙扔回妆奁。反复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过了几日,王府设宴,请了京中不少世家子弟。慕紫容本不该露面,可她听说司府也在邀之列,便提前两个时辰起来梳妆。她挑了件藕荷色襦裙,是进王府后新裁的,料子轻薄如烟,衬得她肤色白净。她对着镜子把眉毛描了又描,又用胭脂在眼尾淡淡晕开,看起来确实比平日明艳了几分。丫鬟在一旁笑:“姨娘今日可真好看。”慕紫容没接话,只把一支白玉簪插进发髻,心里盘算着宴席上若能远远看司燃一眼就好。
宴席设在王府后花园,男宾在外院,女眷在里院。慕紫容隔着花墙,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她坐不住,借口更衣,绕到外院回廊那头。廊下种着一排木樨,枝叶茂密,正好遮住身形。她贴着廊柱往里看,一眼就认出了司燃。他穿一件青灰直裰,坐在靠后的位置,手里捏着酒盏,并不怎么喝,只偶尔听旁人说话,嘴角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慕紫容心口一紧。他笑起来还是那样,杏眼弯弯的,眉毛舒展开,像三月春水初融。
就在这时,宋伊从另一头走过来,在司燃身旁落座。宋伊今日穿了件杏色衫子,头发梳得简单,只别了一朵绢花。慕紫容抿紧了唇。宋伊凑过去跟司燃说了句什么,司燃侧过头,眼里那点笑意忽然浓了起来,低声回了她一句。宋伊捂着嘴笑,肩膀一颤一颤的。慕紫容指甲掐进掌心,疼得眼眶发酸。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傅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慕紫容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傅澧负手站在回廊尽头,面沉如水。她张了张嘴,编不出借口。傅澧走过来,顺着她方才的视线望了一眼外院,了然似的挑了挑眉。他没发怒,只淡淡道:“回你该待的地方去。”
慕紫容低头应了声是,从他身侧走过。擦肩时,傅澧忽然开口:“慕紫容,你进府也有些日子了,怎么肚子还没动静?”
慕紫容脚步一滞,脸色刷地白了。傅澧不轻不重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慕紫容站在回廊里,木樨花落在肩上,香得发苦。她想起进府那日,嬷嬷端来的那碗避子汤,说是王爷体恤她年纪小,先不急着要孩子。她当时仰头喝了,一滴不剩。傅澧从来没打算让她生孩子,现在却拿这个来堵她的嘴。
回到自己院里,慕紫容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丫鬟在外头敲门,她不应。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本小册子,翻到最新一页,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最后只落下两个墨点。她把册子合上,抱在膝头,脸埋进去,肩膀轻轻抖着。
隔日小厮照常来报,说司燃今日没出门,在院子里写了半日字。慕紫容听完,从妆奁里摸出一把铜钱赏了他,又额外多给了一把,让他去打听司燃写的是什么。小厮去了半日回来,说司燃写的是前朝诗人的一首《秋思》,写了扔,扔了写,废纸堆了半篓。
慕紫容点头,提笔在册子上记下:秋思,写废半篓。她写完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把册子一推,伏在案上不动了。她想,司燃写秋思,是在想谁?是宋伊么?可她不敢想,也不敢问。她只能日复一日地听小厮来报,日复一日地把那些碎得不值一提的小事收进册子里,像捡别人吃剩的糖纸,夹在书页里,假装自己尝过甜头了。 又过了半月,小厮来报时神色有些古怪。慕紫容正对着镜子梳头,从镜里看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手里梳子一顿:“说。”
“宋家姑娘出阁了。前日过的门,嫁的是吏部侍郎家的嫡长子,嫁妆摆了半条街。”
慕紫容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宋伊嫁了?她愣了一瞬,下意识问:“那司公子呢?”
小厮挠了挠头:“司公子那天照常去了书肆,又去茶楼坐了坐,没什么异常。小的盯了两日,他该吃吃该睡睡,连宋府那条巷子都没再走。”
慕紫容放下梳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司燃没反应?宋伊嫁了,他竟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想起从前在赏花宴上,司燃看向宋伊时眼里那点藏不住的笑,难道是她看错了?还是司燃把心思藏得太深,连小厮都看不出来?
她坐不住,隔日便借着上香的名头出了府。她没去庙里,径直去了司府后巷那条街。她让马车停在巷口,自己掀着帘子往外看。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司燃果然从角门出来了。他穿一件半旧的青衫,手里提着一摞书,步子不紧不慢,神色平淡。他走过街口时,连头都没往宋府方向偏一下。
慕紫容看着他走远,心里那块石头忽然就落了地。宋伊嫁了,司燃不伤心,也不在意。他从前看宋伊时眼里那点笑,或许只是他生来就温柔,看谁都是那副模样。她忽然想起司燃看她时也是那样笑的,杏眼弯弯的,暖得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她从前以为自己比不上宋伊,现在才知道,司燃对谁都一样,对谁也没有多一分。
这念头让她又欢喜又失落。欢喜的是司燃心里没有宋伊,失落的是,他心里或许也没有她。她放下帘子,让车夫回府。马车辘辘地走,她靠着车壁闭着眼,把司燃方才走路的模样又回想了一遍。他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背挺得直,青衫下摆被风微微掀起一角。她把这画面收进心里,像收一颗糖,舍不得吃,只留着看。
回到王府,她刚进院门,就看见傅澧身边的管事嬷嬷站在廊下等她。嬷嬷板着脸行了个礼:“姨娘,王爷说了,您今日出门没报备,罚您一个月月银。还有,往后出府需得王爷点头,不然就别出去了。”
慕紫容攥了攥袖中的帕子,低头应了声是。她转身往屋里走,路过廊下那株老桂树时,忽然伸手扯了一片叶子攥在手心。叶子被她捏碎了,指缝里渗出一股清苦的香气。她进了屋,关上门,从妆奁底下摸出那本小册子,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下:宋伊嫁人,司燃无事。写完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半天,忽然把笔搁下,把册子合上,塞回妆奁。
她没锁。她忽然觉得,锁不锁的,好像也没那么要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