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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王府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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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办喜事,慕紫容被分派去督管花烛采买。她每日早起对账,午后去铺子里看喜饼、挑红绸,忙得脚不沾地。傅澧要娶的是吏部侍郎的嫡次女,嫁妆丰厚,府里上下都绷着弦,生怕出一丝差错。慕紫容倒做得顺手,她本就是个精细人,账目算得清清楚楚,连喜烛的数量都要一一核过。管事嬷嬷挑不出她的错,只在傅澧面前说了句“慕姨娘倒是个能办事的”。
傅澧听了,没说什么,只让人赏了她两匹料子。慕紫容把料子收进柜里,没动。她不喜欢傅澧,可也不恨他。他给她吃穿,给她一个容身之处,偶尔来她屋里坐坐,不冷不热。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他案头的一盏茶,想起来喝一口,想不起来就搁着,凉了也无所谓。如今他要娶正妻了,往后连这盏茶大概也懒得喝了。
小厮那头依旧隔三差五来报。司燃还是老样子,去礼部当值,去墨云斋买纸,偶尔去茶楼坐坐。慕紫容听着,心里那点念想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火苗越来越小,可她舍不得吹灭。她有时候想,等傅澧成了亲,正妻进了门,她这个妾大概就更没人在意了。到时候她能不能出去?能不能见司燃?她想得远了,又觉得荒唐。司燃凭什么等她?凭她隔三差五让人盯着他?凭她连一句囫囵话都没跟他说过?
这日小厮来报,说司燃今日没去礼部,告了假,在府里待了一整日。慕紫容问怎么了,小厮说听司府门口的小厮嘀咕,好像司燃的母亲病了。慕紫容手里正在对喜烛的账,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司燃的母亲,是司府的姨娘,听说身子一直不好。她想了想,起身去柜里翻出从前存的一小包老参须,又翻出二两银子,用帕子包了,让小厮送去司府后门,只说是王府赏的,别多问。
小厮去了,回来时说东西送到了,司府后门的婆子收了,没多问。慕紫容点了点头,坐下来接着对账,可心思早飞了。她想象司燃守在他母亲床前的模样,杏眼里那点温存大概全化成了忧色,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得紧。她真想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递盏热茶也好。可她连司府的门都进不去。
隔了两日,小厮来报说司燃的母亲缓过来了,司燃也回了礼部当值。慕紫容松了口气,在册子上添了一行:母病,送参,愈。写完看了看,觉得这几个字太短,又添了一句:他瘦了没有?添完又觉得傻,把笔搁下,把册子塞回去。
王府的喜事定在月底。慕紫容忙得脚不沾地,连着小半月没空问小厮司燃的事。到了正日子,满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正堂。慕紫容站在偏厅廊下,看着一箱箱嫁妆抬进来,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傅澧穿着吉服站在正堂前迎亲,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慕紫容远远看着,忽然觉得他有些陌生。这个男人纳了她,冷了她,如今又要娶新人。她在他眼里,大概跟廊下那些红灯笼差不多,挂上去是喜气,摘下来就扔了。
喜宴散后,慕紫容回了自己院里。前院的热闹还隐隐传来,她坐在窗前,就着一盏孤灯,把小册子翻出来。最后一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司燃的事,从宋伊嫁人,到宫宴让路,到墨云斋的画,到今日他母亲病愈。她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下:王府大喜,妾室如灯。搁下笔,她把册子合上,搁在妆奁面上,这回连钥匙都懒得放了。
她吹了灯,躺在帐子里。外头远远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得又沉又慢。她想起司燃站在墨云斋门口的模样,浅灰直裰,手里捧着青布裹的画,微微颔首。那画面她存在心里许久了,像存了一整个冬天的炭火,舍不得烧,只用来暖一暖手心。可冬天总会过去,炭火总会灭。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闭上眼睛。 新妇进了门,傅澧果然来得更少了。头一个月,他歇在新妇院里,连请安都免了慕紫容的。慕紫容乐得清闲,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对账的事交还给了管事嬷嬷,又恢复了从前那种懒散日子。新妇姓周,闺名一个婉字,生得好看,说话轻声细语,见了慕紫容客客气气叫一声姐姐。慕紫容应了,心里没什么波澜。周氏是正妻,她是侧妃,名分上差着一大截。周氏不找她麻烦,她也不去周氏跟前凑,两下相安。
小厮那边又活泛起来。傅澧不来,院里没人盯她,她手头松了些,把先前当掉的银镯子赎了回来。小厮照旧隔三差五来报,说司燃去礼部当值,去墨云斋买纸,偶尔去茶楼坐坐。慕紫容听着,日子照旧。
这日小厮来报时神色有些异样,说司燃今日出了城,往南边去了,坐的是一辆青布马车,车上搁着一只长条锦盒。慕紫容心里一动。南边。墨云斋的掌柜说过,铺子在南边有个分号,专做装裱。司燃拿着锦盒往南边去,是去取画么?她让小厮第二日再去司府门口守着,小厮去了,回来说司燃午后回来的,手里没拿锦盒。慕紫容猜那画已经挂在了司燃书房里。她想象那幅画挂在墙上是什么模样,半枝墨梅,笔触清瘦温柔,题字换了新写法。她真想看一眼。
隔了半月,王府里办中秋宴,请了几家相熟的人户。慕紫容本没指望司府会来人,可帖子发出去第三日,管事回话说司府二公子应了。慕紫容正在院里晾帕子,听见这话,手一抖,帕子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心口跳得又快又乱。又要见面了。上回在菊圃,他只说了一句话。这回她得多说一句。
中秋宴那日,慕紫容挑了件杏色褙子,头上别了支素银簪。她在镜前照了又照,最后把胭脂匀得极淡,只唇上点了一点。她对着镜子练了几遍话,想好了三五句,打算碰见司燃时用。可到了宴席上,她在暖阁里坐了半个时辰,也没看见司燃的人影。她借口添茶出去转了一圈,园子里、假山后、菊圃边,都没有。她回到暖阁,心不在焉地剥着橘子,忽然听见外间有人说话。她抬头一看,屏风外头,司燃正站在廊下跟傅澧说话。
他今日穿了件青蓝直裰,手里捧着一卷书,微微侧着头听傅澧说话,眉目舒展,杏眼弯着,一副温温柔柔的模样。慕紫容隔着屏风看他,手里的橘子瓣都捏出了汁水。她看见他笑了一下,不知道傅澧说了什么,他笑得那样好看。她心口发涩,又舍不得移开眼。过了片刻,傅澧被人叫走,司燃独自站在廊下,低头翻着手里的书。慕紫容攥了攥帕子,起身出了暖阁。
她走过去,在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司燃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她,微微颔首:“侧妃。”慕紫容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司公子今日来得晚。”司燃嗯了一声:“礼部散得迟。”然后便没了话。两个人站在廊下,一个看人,一个看书。风把廊下的桂花吹落几粒,沾在慕紫容肩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拂。她还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那些练了半日的话,一句也想不起来了。她站了半晌,最后只说了句:“那我不扰司公子看书了。”司燃又点了点头,目光从书页上抬起,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很快又垂下。慕紫容转身回了暖阁,心口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当晚她在小册子上写:中秋,廊下,青蓝直裰,一声侧妃,一眼。写完盯着这几个字看了许久,忽然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靠着床柱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想,这样也行。他看她一眼,她记一笔。攒得多了,兴许哪天就能凑成一句完整的话。她把脸埋在册子里,嘴角弯了弯,又慢慢平下去。外头更鼓敲了三下,她爬起来,把册子塞回妆奁,吹灯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