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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醋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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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危行从不认为自己会吃醋。
吃醋是那些养在深宅里的纨绔子弟才有的毛病。为个女人争风吃醋,斗鸡似的闹得满城风雨。他没这个闲心。
直到那日,饮冰阁来了个书生。
书生姓沈,叫什么没人知道。只晓得是江南来的,生得白净,说话温声细语,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他连着来了三天,每天都点同一杯“碎金”,坐在靠窗的位置,也不和人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喝。喝完了,便走。
姜辞忧起先没在意。后来刘妈凑过来,挤眉弄眼地说:“夫人,那书生,瞅着可不像光来喝东西的。”
“那他来干什么?看我啊?”姜辞忧正低头拨算盘,随口应了一句。
刘妈撇嘴:“您还别说,他这三天,眼睛就没怎么离开过柜台。”
姜辞忧抬头,往那边扫了一眼。那书生本正低头翻书,仿佛感应到她的视线,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很轻,像春天河面上第一道涟漪。
姜辞忧也礼貌地笑笑,便低下头继续算账。没当回事。
可好死不死,这一幕被谢危行看见了。
他下朝回来,轿子刚停在饮冰阁后门。他掀帘进来时,恰巧从后厨的布帘缝里,看见姜辞忧朝那个方向笑。他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一个白衣书生,也正冲她笑。
谢危行没进去。他站在后门阴影里,神色如常,只有拇指在袖口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大人?”身后长随小声问。
“回府。”他说。
那日,他破天荒地没有进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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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辞忧是到晚上才发现不对劲的。
谢危行从回来后就一直坐在书房。没吃饭,也没叫人点灯。她端着碗去敲门,里面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她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棋盘上却没摆几颗。灯也没点,只有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照得他半明半暗,像尊冷冰冰的像。
“怎么不点灯?”她问。
“忘了。”
“你今日怎么不去铺子里接我?”
“朝里事多。”
“胡说。刘妈说你打后门过,站了会儿就走了。”
他不说话了。修长的手指夹着那枚棋子,翻来翻去。棋子“嗒”地磕在案面上,一下一下,像在敲她的神经。
姜辞忧走过去,把碗放在案边,又转身点了灯。火光腾起来,照得他一双眼睛深得厉害。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秀才。”她突然说。
谢危行动作一顿。
“你是因为下午那个冲我笑的书生,不痛快了。”姜辞忧的语气不是疑问,是笃定。
“没有。”他说。
“谢危行,你吃醋了。”
“我没有。”
“那个沈秀才,就是来喝奶茶的。他喜欢坐窗边。我跟他连话都没说过。”
“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
他放下那枚棋子,抬起眼。那双眼里没有怒,只有一种极深的、被什么细小东西一口一口咬过的闷。
“他对着你笑。”他说。
“他笑一下怎么了?铺子里对我笑的人多了,买奶茶的大娘也笑,送货的小哥也笑。”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看你的眼神,像——”他顿了顿,像在找词。找了好久,才说,“像不想只喝一杯就走。”
姜辞忧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来。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案上的灯都带翻了。谢危行皱起眉:“有这么好笑?”
“谢危行,你堂堂谢大人,跟一个卖文为生的穷书生较劲。你知不知道,他这三天除了喝奶茶,还跟伙计打听过什么?”
“什么?”
“他问,这里能不能赊账。”
谢危行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人家是来看书的。来蹭个暖和地儿。”姜辞忧走过去,双手按住他两肩,弯腰看他,“就冲我笑那么一下,你就躲家里不吃不喝。谢危行,你几岁了?”
他别过脸去。
“你不也冲他笑了。”他低声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姜辞忧笑容更大了。她凑到他耳边:“我那叫客气。于情于理,来者是客。”
“……”
“谢危行,是不是我以后出门,得戴个面纱?只许你看我笑?”
“不用。”他闷声道。
“那你还气什么。”
他没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气。”
“那你现在笑一个。”
“不。”
“你看,还说不气。脸都拉成——”
她话没说完,突然被他伸手勾住了腰。一个用力,把她整个人捞进了怀里。她跌坐在他腿上,两手本能地撑住他肩头。灯影乱了一下,像心口上猛地蹿起一把火。
“姜辞忧。”他低头,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额头,声音又低又沉,像从水底漫上来的,“别对他笑。”
她心尖一颤,又觉得他这醋吃得实在太没道理。可话到嘴边,全软了。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仰起脸。
“那我对谁笑?”
“我。”
“你天天板着脸。”
“对你没有。”
“我不信。”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片刻后,他低下头,在她唇上极轻地碰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试探,又像确认。
“以后只对我笑。”他说。
“谢大人好霸道。”
“嗯。”
“我要是不呢?”
“那就不许他进铺子。”
“你——”
“我说到做到。”
姜辞忧彻底没脾气了。她笑着把脸埋进他颈窝,闷声道:“你是醋坛子成精了吧。”
“可能是。”
“……”
她笑得停不下来,他抱着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灯花偶尔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墙上,交叠成一团分不开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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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那个沈秀才又来了。
姜辞忧这回没笑。她规规矩矩站在柜台后,目不斜视。那书生照旧冲她点点头,坐到窗边。过了约莫半盏茶工夫,门帘一掀,谢危行进来了。
他今日没穿朝服,只着一件玄色常服,腰间挂了块玉佩。整个人像一柄入了鞘的刀,气势却一点没少。他扫了一眼铺子,目光在窗边那书生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走到柜台前,说:“一杯碎金。”
姜辞忧忍着笑:“你坐哪儿?”
“你旁边。”他道。
“我旁边没座。”
“搬一把。”
“谢大人,这是铺子。”
“我知道。”他看着那书生,慢慢道,“我坐柜台里。”
姜辞忧瞪他:“你坐柜台里,我怎么招呼客人?”
“今天我招呼。”他说着,竟真从柜台侧板绕了进去,站到她身侧。离她不过半尺。
那书生显然也察觉到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手指扣在书页上,半天没翻动。
谢危行就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姜辞忧给人盛糖水,他就递碗。她收铜板,他就找零。两人配合得像提前练过。那书生坐立不安,茶还没喝完,便匆匆起身走了。走时连书都忘了拿。
谢危行目送他出门,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窗边,把那人落下的书拿起来,翻到扉页。
“沈、长、清。”他念。
姜辞忧“啧”了一声:“你还看人家名字。”
“记一下。”
“记来干嘛?”
“知道是谁。”
“然后呢?”
他合上书,走回柜台,把书放在最下面的抽屉里。那动作,像在处置一件证物。
“没有然后。”他说。
姜辞忧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危行,你今天来,就是来盯人的。”
“我来喝奶茶。”他坐回柜台里,自己倒了杯温着的碎金,低头饮一口。
“你喝的是我杯子。”
“是吗。”他面不改色,又喝了一口。
姜辞忧笑得不行。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谢危行。幼稚,别扭,占有欲全写在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动作里。
她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说:“我以后只对你笑。行了吧,谢大人?”
他放下杯子,转头看她。那眼神,像冰面下终于透出的一点晴光。
“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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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饮冰阁的常客里,就多了一个人。
谢危行。
他也不是天天来。可隔三差五,总能见着他。有时下朝早,有时推了应酬。也不做什么,就往柜台里一坐,自己斟一杯碎金,翻一本折子,或者看姜辞忧算账。旁人搭话,他“嗯”一声。姜辞忧说话,他句句都回。
有客人私下问伙计:“你们掌柜的怎么总有个冷面男人在柜台里坐着?”
伙计小声答:“那是谢大人。”
“哪个谢大人?”
“还能哪个?怕夫人的那位。”
客人恍然大悟,拍着大腿道:“原来是真的!”
伙计压低声音:“比真的还真。我跟您说,前日有个书生多看了我们夫人一眼,谢大人第二天就把人落下的书给扣了。”
“扣书做什么?”
“不知道。反正那书生再没来过。”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多久,京城里就有了新的版本:
“谢大人怕夫人,怕到亲自去糖水铺子当伙计。”
“听说谢夫人对谁笑一下,谢大人能记半个月。”
“上回有人跟谢夫人多说了两句话,隔天就被谢大人查了家底。”
传得最离谱的,是某日宫宴。皇帝当众打趣:“谢卿,朕听闻你近日常在夫人铺子里帮忙。可有此事?”
谢危行起身回话,面色平静:“有。”
“哦?你都做些什么?”
“递碗,找零。”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看铺子。”
殿中群臣憋笑憋得脸通红。皇帝大笑:“好!好!改日朕也去尝尝那什么……碎金?有劳谢卿亲自给朕端一碗。”
谢危行淡淡道:“臣只侍奉夫人。”
满殿一静。然后便是哄堂大笑。
姜辞忧没在场。她是后来听刘妈说的。刘妈讲得眉飞色舞,说宫里都传遍了,说谢大人在大殿上亲口说只侍奉夫人。连皇帝都笑了。
“他那天回来可什么都没说。”姜辞忧嘴上不在意,嘴角却翘得压不下去。
“大人那样的人,怎会自己说。”刘妈掩嘴笑,“可外头都传疯了。说咱们大人不仅怕夫人,还以怕夫人为荣。”
姜辞忧笑骂了一句,转头看见谢危行从廊下过,便喊他:“谢危行,你给我进来。”
他停步,转头:“何事。”
“你在宫宴上,为什么说只侍奉我?”
“事实。”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头怎么说你的?说你是京城第一惧内。”
“嗯。”
“嗯?你就这个反应?”
“挺好。”
“好什么呀?”
他抬眼看她,目光淡而稳:“这名声,能挡很多事。”
姜辞忧怔了怔。她当然明白。朝里多少人想往他身边塞人。他这“只侍奉夫人”四个字一放出去,比什么拒绝都管用。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墙,墙上明明白白写着:内有夫人,闲人勿近。
“谢危行。”她走过去,踮起脚,在他下巴上轻快地亲了一下。
“干嘛。”他低头看她。
“奖励你。”
“不够。”
“贪心。”
他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廊下有风,卷着碎雪和梅花香。他的下巴压在她发顶,低声道:“明日休沐。带你去城外看梅。”
“好。”她环住他的腰,仰脸笑,“那你要给我买糖葫芦。”
“买。”
“我要山楂裹糖多的那家。”
“知道。”
“谢危行。”
“嗯。”
“外头都说你怕我。你真的怕我吗?”
他低头,极轻地亲了亲她额头。
“怕。”他说,“怕你不高兴。”
风把檐下那盏新挂的灯笼吹得轻轻打转。灯影落在地上,把两个人笼成一道。那传闻,就这样一年一年传了下去。
而故事里的两个人,始终没有出来辟过谣。
因为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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