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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为你取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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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危行没有字。
他说,取字是长辈的事。他父亲死得早,母亲早逝,那个将他扔进冷宫的人,不配给他取。于是这事,就搁了许多年。久到满朝文武都只叫他“谢大人”,久到他自己也忘了,一个人除了名,还该有个字。
有一日,姜辞忧翻他书房里一本旧得发脆的《礼记》,忽然指着上头一句,说:“男子二十,冠而字。谢危行,你二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他正提笔批折子,闻言连眼都没抬:“杀人。”
她噎了一下,仍不死心:“那总有谁给你取过字吧?”
“没有。”
“不可能。你身边那么多旧部、幕僚,就没有一个提过?”
“他们不敢。”
姜辞忧一想,也对。谁会跑到谢危行面前,说“大人,您该有个字”?除非活得不耐烦了。她撇了撇嘴,把书合上:“没字多亏。别人都有,就你没有。”
“不需要。”他淡声道。
“可我想叫你字。”
“叫名便可。”
“叫名字不亲。”她跳下软榻,跑到他案前,双手撑在案面上,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琉璃,“谢危行,我给你取个字吧。”
他笔尖一顿,在折子上停出一小团墨点。
“你?”他抬眼。
“对,我。”她理直气壮,“我是你夫人。这世上没人比我更有资格。”
谢危行看她的眼神,有一瞬间很软。但那软意消失得极快。他复又低下头,将那本溅了墨的折子合上,淡淡道:“你取。”
“那我想想啊。”她背起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念念有词,“危行,危行……出自《论语》:‘邦有道,危言危行。’危是正、直,是走在险处也不弯。可也太冷太硬了,跟你的命一样。”
他听见最后一句,没说话,只把笔搁回笔架,看着她。
“所以你的字,得给你补点暖。”她忽然转过来,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眉心,“叫什么好呢……肃之?不妥,太冷。怀安?太软。子归?听着像要回娘家。”
“……”
“谢危行,你喜欢哪一个?”
“随便。”
“不能随便。这是要跟你一辈子的。”她绕到他身后,俯身,两条胳膊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抵在他肩窝。脸离得极近,像只猫似的蹭了蹭。
“我想给你取一个,只有我能叫的字。”
他身形不动,只微微侧过头。她的鼻息落在他耳侧,温热而轻浅。满屋子墨香里,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穿过风雪,落进他心里。
“叫阿年。”她忽然说。
“为何。”
“因为‘年’是这世上最长的日子。一年到头,除夕大雪,人总得回家。你这一辈子,没过过几个像样的年。我想你从今往后,每一年都有我。所以字‘阿年’。小字,暖。只有我这样叫你。”
谢危行没有应声。他闭了闭眼,像把她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放进骨血里。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地唤:“姜辞忧。”
“嗯?”
“这字,不登大雅。”
“我喜欢就行。”
“你可想过,将来史书怎么写?”
“史书爱怎么写怎么写。”她将脸埋进他后颈,“我只要你应一声。阿年。你应不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姜辞忧以为他要把这名字拒了。他却忽然伸过手来,覆上她环在自己胸前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再叫一次。”他说。
“阿年。”
“嗯。”
就这么一句。很轻,像从喉间漏出来的。可姜辞忧觉得,这一声,比她听过所有的情话都重。因为他从不叫自己“阿年”。此刻却认了。
“谢危行。”她唤他本名。
“嗯。”
“你刚才算是答应了,对不对?”
“字而已。”
“那你说,这个字,只许我叫。别人谁都不准用。”
他转过来,看着她。那双眼睛如冬日深湖,冷得清明,可深处有暗火一簇。他慢慢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不够。我要你立字据。”
“好。”
他真的提笔写了。
纸上五个字,字字如刀:
“阿年二字,唯卿可唤。”
写完,他取出私印,在左下角盖了。又拉起她的手,用拇指抹了一点印泥,按在她食指上,再按到纸上。两个人的印挨在一起。一个方,一个圆。像这世间的规矩,和他唯一的例外。
“这样可好。”他把纸叠好,放进她手心。
姜辞忧低头看着那方纸上并排的印记,鼻尖一酸,差点要哭。
“谢危行,你记着。”她仰起脸,努力笑得没心没肺,“以后我喊你阿年,你必须应。不管你在哪。上朝也应,杀人也应,睡着了也应。”
“梦中也应。”他竟接了一句。
她愣了。然后扑进他怀里,把那张纸贴在心口,像揣着一小团不会灭的火。
从那以后,她便真叫他“阿年”了。人前不叫,只在他下朝回府,她去迎他时;夜深人静,他拥着她时;她懒懒地窝在他腿上,把玩他衣带时。她总喜欢凑到他耳边,先叫“谢危行”,再轻轻叫一声“阿年”。
他第一次在朝堂上听人唤“阿年”时,是很多年后的事。
不是别人叫的。
是她。
那天大雪,早朝散得迟。姜辞忧撑了伞,在宫门外等他。远远见他出来,她也不顾什么规矩,踮脚挥手:“阿年!这儿!”
满朝文武都听见了。一时鸦雀无声。
那两个字,软而亮,像滚过雪地的一颗糖栗子,把冷得发僵的空气都叫暖了。所有人都等着谢危行冷下脸来。
可谢危行没有。
他脚步如常。但有人瞧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极轻地、极慢地,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力道。
他朝她走过去。大雪落了他一肩。她笑得眼睛弯起来,把伞举高,踮脚去遮他。
“回家。”她说。
“好。”他接过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身后群臣面面相觑,愣了片刻。也不知是谁,低声嘟囔了一句:“谢大人这是……真有字了?”
无人敢接。
只有风刮过朱红宫墙,把“阿年”两个字吹散了。像是这世间终于有人,把谢危行从“危行”里,拉回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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