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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惧内
谢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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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危行怕夫人这件事,最初是从宫里传出来的。
那日朝会散后,几个大臣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眼尖,瞧见谢危行没去东华门,反而往西华门去了,步履匆匆,像有急事。
“谢大人这是去哪儿?”
“回府吧。听说这几日,谢夫人偶感风寒。”
“风寒而已,也值得谢大人这般着急?”
“你有所不知。前日吏部刘大人在谢大人面前说错一句话,谢大人连眼皮都没抬。可昨日散值,他路过饮冰阁,见夫人趴在柜上小憩,就站在外头等着。下那么大的雪,他让人去买了个手炉,隔着帘子递进去。自己就站在雪地里,等夫人醒。”
众人倒吸一口气。
“这……这谢大人,莫不是……”
“惧内。”不知道谁轻声补了一句。
几个大臣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最后只化作几声干咳,匆匆散了。
这话不知怎的,就传到了姜辞忧耳朵里。
她彼时正翘着脚吃炸薯条,听完笑得直拍桌子:“说我什么?谢危行怕我?他们哪只眼睛看见的?”
小丫头在一旁小声说:“外头都这么说。还说,谢大人是在夫人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姜辞忧笑得更大声了。
笑完,她转头看向门口。谢危行刚下朝回来,正解大氅。雪粒子从他肩头簌簌落下,眉眼间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峻样子。
“谢危行。”她叫他。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外面人都说你怕我。”
他手顿了一下,继续解玉带。
“你听见没有?”她凑过去,仰着脸,笑得不怀好意,“谢大人,说你惧内呢。”
他这次终于低头看她。目光又沉又静,像在看一只明知故犯的猫。
“怕。”他说。
姜辞忧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怕你。”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起伏,倒像在说一件极坦然的事。
姜辞忧反倒不会了。她张了张嘴,退后半步,狐疑地盯着他:“谢危行,你、你认真的?”
“嗯。”
“你怕我什么?我还能打你吗?”
“你不必打。”他解下玉带,挂到衣架上,语气极淡,“你皱个眉,就够我受了。”
姜辞忧站在原地,脸上那点玩闹的笑意慢慢收了。她忽然有点想哭,又觉得太没出息,别过脸去,小声骂了句:“谢危行,你这个人,看着冷,说起话来要人命。”
他没应。只是从她身边走过去,顺手把她落在肩头的一根薯条碎渣拿了下来,丢进自己嘴里。
姜辞忧:“……”
“那是掉的!”她喊。
“知道。”他说,脚步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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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惧内的说法越发离谱。
有人说,谢大人在朝堂上拍板定策,杀伐决断。回到府里,夫人说往东,他绝不往西。夫人爱吃西街那家的炸鱼,他下朝就绕路去买。买回来凉了,就让人用油纸包好,放怀里焐着。
有人说,有一回,谢大人不知怎么惹了夫人不悦。当夜,书房灯亮了一宿。第二天上朝,眼下青黑。旁人问起来,他只说“没睡好”。
还有人说,谢夫人曾当街揪过谢大人的耳朵。谢大人非但不恼,还护着夫人,怕她被马车碰着。
姜辞忧听到最后这个,笑不出来了。
“揪耳朵?”她瞪着眼睛,“谁揪他耳朵了?我哪敢啊,他那耳朵比刀还硬。还当街……那不明摆着胡说吗?”
“可不是嘛。”刘妈在旁嗑瓜子,“可外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是西街卖糖人的老陈亲眼见的。”
“造谣。”姜辞忧一锤定音。
晚上,她把这些话说给谢危行听。他正坐在灯下擦剑。剑身雪亮,映着他的脸。他听完,只“嗯”了一声,没说话。
“你怎么不生气?”她问。
“不气。”
“有人编排你。”
“他们不敢编排我。”他翻过剑身,用软布慢慢拭,“是编排你,顺带看我。”
姜辞忧一想,也对。畏惧谢危行的人太多,谁也不敢当面说他什么。可这“惧内”的名头,恰好能把他从神坛上往下拉一拉,显得他也像个会怕婆娘的凡人。这样的闲话,虽假,却比真事更叫人爱传。
“那也不能让他们这么胡编。”她嘟囔。
“你想如何?”
“我哪知道。总不能贴告示说你不怕我吧。”
谢危行放下剑,忽然说:“怕就是怕。贴什么告示。”
姜辞忧被他气笑了:“你这人,别人说你怕老婆,你挺得意?”
他没说话。但嘴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逃不过她的眼睛。她扑过去,作势要掐他:“谢危行,你是真坏。外面人传我泼辣,你就装可怜。到时候满京城都当你受气包,我成母老虎了!”
他由着她掐,也不躲。等她撒够了火,他才说:“母老虎挺好。”
“好什么好?”
“威风。”
“那你呢?”
“给你当垫爪的。”
姜辞忧彻底没话说了。她趴在他背上,把脸埋进他肩窝。他身上有剑油的气味,还有极淡的松木香,混在一起,出奇地好闻。
“谢危行。”她闷声叫。
“嗯。”
“你明天上朝,能不能别绕路去买炸鱼了。”
“为何。”
“他们说你把鱼焐在怀里,油都漏出来了。像什么样子。”
“你喜欢吃。”
“我喜欢吃,让下人去。”
“他们不会挑。西街那家,要现出锅的。”他说,“你上回吃隔夜的,说腥。”
姜辞忧不说话。她发现,谢危行的“怕”,其实是一种特别固执的“宠”。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在怕。他只是很早就知道,这世上的好滋味,得一寸就护一寸。得一人,就宠一人。什么面子,什么朝堂,什么惧内。他压根没放在眼里。
外面的人怕他。他怕她。
一物降一物。他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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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惧内”坐实的,是宫宴那件事。
那年中秋,皇帝设家宴,三品以上可携眷。谢危行带着姜辞忧去了。她头一回以谢夫人的身份入宫,紧张得不行。他一路握着她的手,没松。到了席上,又亲自替她挡酒,试菜,剥蟹。
蟹是贡品,个头极大。谢危行用银签子剥蟹腿,剥得慢,但很稳。剥出一条完整的蟹肉,就放进她碗里。她吃得嘴角泛油。他抽了帕子,替她擦。
这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旁若无人。满殿的人都看呆了。
皇帝坐在上头,端着酒杯,忽然笑了一声:“谢卿,朕怎么听闻,你在家很听夫人的话?”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谢危行。谢危行停下剥蟹的手,拿帕子擦了擦指尖,不紧不慢道:“是。”
只一个字。
皇帝来了兴致:“哦?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何这般怕她?”
谢危行没急着答。他侧头看了姜辞忧一眼。姜辞忧正拿眼珠子瞪他,那意思是:你敢乱说,回去睡书房。
他却笑了。
极浅,极淡,像落在酒杯里的一瓣桂花。
“因为,”他收回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天下,只有她,我杀不得,舍不下,哄不住。”
殿中静得针落可闻。
他又道:“所以只能怕。”
皇帝愣住,随即大笑。满殿群臣也像终于找着了台阶,跟着笑起来。姜辞忧在笑声里,脸烧得像蟹壳,偷偷在桌下拧他大腿。他不动,只把自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按住了。
“别闹。”他说。声音轻得只有她听见。
姜辞优心里那点羞恼,一下全散了。她低头吃他剥的蟹。蟹肉是甜的。甜得发腻,她却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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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谢大人惧内”便再也不是笑谈。
而成了京中一段佳话。
后来有说书人编成段子,在茶馆里讲。说那谢大人,面如寒铁,心似冷刀,偏生有一劫,名叫姜辞忧。此女能降他,能暖他,能让他大雪天绕城买炸鱼,能让他金銮殿上认“怕”字。说者眉飞色舞,听者连声叫好。
只有谢危行自己知道,他这一辈子,从冷宫到朝堂,刀尖上走了半生。最后叫他心甘情愿低头的,不是刀,不是权,不是天意。
是她笑着递来一杯奶茶,问他甜不甜。
“甜。”他当时没说实话。
现在他可以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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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姜辞忧问他:“谢危行,你到底是不是真怕我啊?”
他正靠在床头看书,闻言翻了一页,头也没抬:“怕。”
“我都老了,满脸褶子了,你还怕什么?”
“怕你走。”
“我能走去哪啊,老太婆一个。”
他放下书,看着她。窗外的雪映进来,把她的轮廓描得柔和。她的鬓边已经有了几根白发。他伸手,把那几根白发给别到耳后。
“怕你过得不好。”他说。
“我过得好着呢。整天吃香喝辣,还有人给我剥蟹。”
“那便好。”
“所以你到底怕我什么?”
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最后说:“怕你来生,不认我。”
姜辞忧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算命的说过,她本非此间人,缘线已断。她差点回去。那天晚上,谢危行在冷宫墙外站了一夜。她从没问过。
她慢慢靠过去,把脸贴在他肩上。
“不会。”她说。
“当真?”
“当真。”她笑了笑,“我这人,记仇得很。你剥蟹给我吃,我怎么会不认你。”
“那下辈子,我早一点找到你。”
“好。”
“给你开铺子。”
“好。”
“还给你剥蟹。”
“好。”
“还有。”
“还有什么?”
他低头,亲了她一下。
“还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