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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人间至味
京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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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西街,最近新开了一家铺子。
不是饭馆,不是茶楼,也没有说书先生。只在檐下挂了一面小小的木牌,上写三个字:“饮冰阁”。
名字雅,可里头卖的东西,京城人见都没见过。几个青瓷大缸摆在案上,缸里是用冰镇着的一碗碗深褐色、浅褐色、乳白色的汁水。稠的稀的都有,杯沿上插着细竹管。入冬之后,冰缸旁又添了炭炉,缸里的东西换成温的,从炉上提下来,冒出白雾一样的甜香。
有人说是南边传来的“糖水”,有人说是北地胡人的“奶茶子”,也有人说,是宫里流出来的秘方。说归说,买的人不少。每日过了晌午,铺子门口就排起短队。丫鬟小厮提着食盒来,替各家的夫人小姐买一份“珍珠牛乳茶”,成了入冬后京城里最时兴的事。
谢危行知道这铺子吗?
知道。
不仅知道,这铺子的地契,还是他亲自从户部调出来,低价批给姜辞忧的。那时的户部主事以为谢大人要开自己的铺子,还小心翼翼地问:“敢问大人,这铺子是归哪位……?”
谢危行正在喝茶,闻言,连盏都不曾放下:“我夫人。”
主事:“……下官这就办。”
于是姜辞忧的“糖饮铺子”就开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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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里卖得最好的,自然是奶茶。
姜辞忧把方子定下来时,在府里试了半个多月。用的茶,是产自闽地的乌龙和西域来的砖茶。奶是城外庄子上养的奶羊,每天清晨挤了,两个时辰内送到铺子。糖是上好的蔗糖,有时候也用蜂蜜。
做法说简单也不简单。
先把茶叶放进铜壶,掺少量水,煮出浓酽的茶汤。茶汤要煮两遍。第一遍取其色,第二遍取其味。两遍茶汤合在一处,滤去茶渣,便得“茶底”。
奶是单煮的。小火,砂锅,将奶倒进去,慢慢搅。搅到奶面结了薄薄的奶皮,便用竹签挑了,再倒回半碗去。这挑奶皮的活计,最考耐心。姜辞忧最开始在府中试做,常把奶烧糊。后来练熟了,能看着锅,一边搅奶,一边和旁人说笑。那动作很轻,像在哄一锅不愿意开的花。
茶底和奶兑在一起,三份奶,两份茶。再加糖。糖放多少,全凭当天的天气。天冷就多放些,天暖就少放些。这是姜辞忧定的规矩。
“奶茶这个东西,讲究的是‘刚好’。甜一分腻,淡一分冷。”
谢危行头一回听见这话时,正看铺子的账。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你听懂没有?”姜辞忧凑过去。
“懂了。”
“那我刚才说什么了?”
“甜一分腻,淡一分冷。”他一字不差地复述完,又翻过一页,“所以近日天寒,你该多放糖。”
姜辞忧:“……”
她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谢危行,你是不是偷偷去喝过?”
“没有。”
“我不信。”
“随你。”
过了几天,铺子里的管事悄悄告诉她:谢大人下朝后,来过铺子后门,站了半炷香,没进去,只让人买了两杯珍珠牛乳茶,一杯加糖,一杯不加糖。然后拿着走了。
姜辞忧听完,笑了足足一炷香。
“他这叫没有?”她拍着桌子笑,“他这叫端着架子偷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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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是姜辞忧最得意的东西。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能做“珍珠”的材料。京城没有木薯粉。她问遍了粮铺,最后从一个跑海商的胡人那里,买到了木薯。磨成粉,再筛过三遍,粉白如雪,细得能从指缝间流走。
做珍珠时,取木薯粉,用滚水和面。水温要够烫,粉才能成形。和好的面团分成小剂,放在案板上搓成细长条,再切成指甲盖大小的小丁。然后就是最磨人的工序——搓圆。
三四个丫头围在案前,一人分一坨面,低着头,把小丁放在掌心,飞快地搓。搓好的珍珠圆子丢进干粉里滚一滚,防粘。姜辞忧也搓。她手巧,搓得比谁都快,圆溜溜的,大小匀称,像从同一块玉石里打出来的珠子。
“夫人,这得搓到什么时候呀?”有个小丫头搓得手酸了,苦着脸问。
“放心,等你们吃上第一口,就不会这么问了。”
搓好的珍珠,下入滚水。大火煮开,再转中火。煮到所有珍珠都浮起来,颜色从白变成半透明的深棕,像一颗颗暗色的琥珀。这时候关火,盖盖焖两刻钟。焖出来的珍珠,外面软糯,内里弹牙。过一遍清水,淋上蜂蜜,防止粘连。
谢危行第一次吃到“珍珠”时,嚼了足足十下。
“这是什么。”他问。
“珍珠。用木薯粉做的。”
“像……”他皱着眉,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像软骨头。你上回说过了。”
“像被糖腌过的……眼珠子。”
姜辞忧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把奶茶喷他脸上。
“谢危行!你能不能想点好的!”
“是不错。”他补充。
“你那叫不错?你吃得碗底都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果然,他碗里的珍珠已经一颗不剩。只有几圈浅褐色的糖痕,像潮水退后的滩涂。
“明日再送一碗。”他放下碗。
“你当我是你的奶茶丫鬟啊?”
“我让厨房去取。”
“那你让人直接去铺子里买不就行了。”
“你去。”他说。
“凭什么?”
“你挑的,不会错。”
姜辞忧愣了愣。这话说得淡,可细品之下,像在说:旁人经手的,我不放心。他只信她选的。
她心软了,把碗收了,说:“明天给你加双倍珍珠。”
“不必。”
“就要。”
他看她,不说话了。姜辞忧知道他这是应了。谢危行这个人,想拒绝的时候,一定会说“不必”。不说,就是默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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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冰阁的铺面不大,只三间门脸,后头连着个小院。姜辞忧花了大心思布置。地上铺的是水磨青砖,四面墙上钉着木格,格子里摆着白瓷瓶,插着从府中剪来的梅花。角落里放了一个黄铜香炉。那香不是常见的檀香,是姜辞忧自己做的,用晒干的橘皮、桂花、茶叶末,和一点蜂蜜调和。点上以后,满屋都是温吞吞的甜香。不像卖吃食的铺子,倒像某个文人雅士的书房。
“你这里,不像做生意的。”谢危行有一回说。
“像什么?”
“像来偷闲的。”
“那正好。”她笑,“京城里的人都太忙了。累的时候,来我这坐坐,喝杯奶茶,总比去喝酒赌钱强。”
谢危行没说话。但他后来让人在铺子后头给她隔了一间小房。里头有软榻,有书案,还生着炉子。她看账看累了,就去歇一歇。
京城的冬天来得快。十月一过,天就短了。饮冰阁里点了灯。暖黄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照着门口化了一半的薄雪。有客人推门进来,带进一身寒气。伙计立刻递上一杯热水。
“客官先暖暖手。喝点什么?”
“一杯牛乳茶,多放糖。”
“好嘞。珍珠要吗?”
“要。”
“稍等。”
后院里,姜辞忧正把一批新煮好的奶茶分杯。热气腾腾,白雾模糊了她的脸。她忙着,没听见前面说话。直到谢危行来了。
他下朝后,身上还穿着朝服。进了后门,也没让人通报,就那么站在廊下。雪粒子落了他一肩。
“怎么不进去?”姜辞忧抬头看见他。
“看看。”
“看什么?”
“看你怎么把一碗茶,卖成京城的时兴。”
她笑,盛了一杯奶茶,加了一勺珍珠,又在上头撒了点炒过的芝麻。走过去,递给他。
“那你也来一杯。不收钱。”
谢危行接过来。杯壁微烫,像捧着一小团烧过的炭。他低头喝了一口,芝麻嚼着,和奶香混在一起。他没说话,只把杯子转了个方向。那是他习惯的动作——总从杯口同一个地方下嘴。
“谢危行。”姜辞忧仰头看他,哈出的白气和屋檐下的灯影混在一起,“我厉害吧。”
他低头看她。雪落在她发间,像撒了糖霜。
“尚可。”他说。
“你就不能夸夸我。”
“夸。”
“那夸啊。”
“比御膳房,强些。”
姜辞忧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她伸出手,替他拍掉肩上的雪。
“这还差不多。”她小声说,像只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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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冰阁的名声,到腊月时已经传遍了半个京城。
有贵女乘着马车来,让丫鬟进去买。有文人散朝后绕道来,一边喝一边看墙上贴的“单子”。后来,竟有宫里的人来问:这奶茶,能不能往宫里头送。
姜辞忧把这事跟谢危行说了。他正靠在榻上看书,听完只道:“不必。”
“为什么?宫里出价高。”
“宫里的路,不好走。”他翻过一页,“你若喜欢,就在宫外卖。”
“那要是宫里的人非要呢?”
“就说,饮冰阁的炉子,只烧自己的火。”
姜辞忧明白了。他不想她沾宫里的事。这铺子,就是给她玩的。钱不钱的不重要。她高兴,就够了。
她坐到他旁边,歪头靠在他肩上。
“谢危行,你当初为什么要批地契给我?”
“你要开铺子。”
“我要开你就给?”
“嗯。”
“不怕我亏了?”
“有我。”
她抬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书上,像在说一件和呼吸一样自然的事。
姜辞忧没再问。她只是更紧地靠过去。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屋檐下,饮冰阁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那灯笼是红的,四面写着三个字:
饮冰阁
远远看去,像这漫长冬日里,一点不肯熄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