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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归途问 上 ...


  •   上元节过后的第三日,雪化了一半,西街的饮冰阁没什么生意。姜辞忧正趴在柜台后头算账,算得眉头直皱。谢危行不在,一早上朝去了,说午后回。

      一个小丫头从后门进来,说:“夫人,外头有个算命先生,坐在咱们铺子斜对面,盯了咱家招牌好半天了。”

      姜辞忧头也不抬:“盯就盯呗,又不会少块铜。”

      “可那人看起来怪怪的。大冬天穿件单衣,鞋都破洞了,坐在雪水洼里,嘴里还念念有词。”

      姜辞忧这才抬起头。她往外头望了一眼。果然,铺子斜对面的石阶上坐着个干瘦老头。灰白头发,衣裳是靛蓝色的,洗得发白,脚上一双破布鞋。他盘腿坐着,手里捏着三枚铜钱,面前摊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灰布。布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八卦。

      她看那老头时,老头也朝她看过来。

      然后,老头冲她笑了。牙齿缺了半颗,笑得像只老狐狸。

      姜辞忧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她本该不出去的。

      谢危行说过,来路不明的人,少理会。可那老头一直看着她,笑得她后背发毛。最后她把账本一合,抓了把铜钱走出去。到了跟前,老头先开口了:

      “姑娘,问一卦?”

      “不问。”她蹲下来,把钱往他跟前一放,“天冷,买碗热汤喝。”

      老头没接,仍盯着她:“姑娘不是这里的人吧。”

      姜辞忧心里“哐当”一声,脸上却装得极稳:“您这话说的,我不是这里人,还能是天上掉下来的?”

      “倒不是天上。”老头慢悠悠道,“是‘那边’来的。”

      他伸出根手指,往西方指了指。

      姜辞忧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很快恢复如常,撇嘴道:“这江湖话术,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西边来的多了去了,我老家就在西边。”

      老头低笑了一声:“西边可没有姑娘这样的魂魄。”

      这下姜辞忧彻底笑不出来了。她直起身,低头看着那老头。雪水从他脚边的石缝里流下来,黄浊浊的,把他那破鞋浸得更湿。可老头的脸上没有半点冷意。

      “你想说什么。”她声音冷了几分。

      老头把三枚铜钱往地上一丢,又捡起来,看了看,又丢。如此三次,才抬头,盯着她的眼睛,慢慢道:

      “姑娘若想回去,也不是没办法。”

      “你知道?”姜辞忧的呼吸停了一下。

      “老朽,就是干这个的。”

      “条件呢。”

      “不要钱。”老头把铜钱一枚一枚排好,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姑娘只须在月圆之夜,回到你来时的地方,站在那棵梅树下,等子时三刻。到时自会有路。”

      姜辞忧皱起眉:“这么简单?”

      “简单?”老头抬起眼皮,“姑娘,你以为你回去容易。可走了,再想回来,就难了。”

      “我不需要回来。”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老头慢慢笑了。不是先前那种老狐狸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像看小孩子说气话的笑。

      “是么。”他说。

      姜辞忧回去时,心里乱得厉害。

      她没把这事跟任何人说。下午谢危行回来,她正坐在柜台后,手里捏着一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他进门就看见了。

      “哪来的。”他问。

      “什么?”

      “铜钱。”

      “哦。刚才给一个算命的钱,他没要。”

      “为什么不要。”

      “他说……和我说了几句话。”她抬头,勉强笑了下,“说我财运好。”

      谢危行看着她,没说话。过了几息,他忽然说:“那老头长什么样。”

      “灰白头发,蓝衣裳,破鞋。坐对面石阶上。”

      他听完,转身就往外走。姜辞忧一把拽住他:“你干嘛?”

      “找他。”

      “找他干什么?一个算命的。”

      “算命的不会平白无故跟人说‘回去’。”他回头看她,目光又沉又冷,“你回来之后,不对劲。”

      姜辞忧嗓子一紧。她忘了,谢危行太了解她了。她动一动眉毛,他都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松了他的袖子,低着头:“他也没说别的。就说我有财运。真的。”

      “你刚才说‘和我说了几句话’。不是‘给我算了命’。”谢危行一字一句道,“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她没答。

      这时,门口有小厮探头:“大人,对面那老头已经走了。往城南边去了。”

      谢危行没动,仍看着她。她抬头,对上他的视线。那里面有询问,有克制,还有一点极不易察觉的,像是想发火又舍不得对她发的压着的情绪。

      “晚上再说。”她小声。

      “现在说。”

      “谢危行,你让我静一静,行吗?”

      她说完就后悔了。可话已出口。谢危行沉默了很久,最后没再逼她。他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影绷得笔直。

      “你如果真想回。”他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底磨出来的,“告诉我。”

      姜辞忧看着他的背影,心脏像被人捏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我不想回”这四个字。

      因为那一瞬间,她发现,自己是想的。

      她真的想过。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谢危行在她身边,呼吸很轻,但她知道他没睡着。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尺。谁也不说话。

      最终是她先忍不住,小声叫他:“谢危行。”

      “嗯。”

      “那个算命的说,月圆之夜,回到冷宫梅树下,子时三刻,有路能回去。”

      黑暗中,他的呼吸似乎重了一点。

      “你信?”他问。

      “不知道。”

      “你想试。”

      不是问句,是陈述。姜辞忧闭了闭眼:“我想知道真假。”

      “要是真的呢。”

      她没回答。

      过了很久,谢危行翻过身来,面朝她。夜太黑,她只看得见他模糊的轮廓,和那双极沉的眼。

      “明天,我让人去找那老头。”他说。

      “找到了然后呢?”

      “问清楚。”

      “要是不清楚呢?”

      “我陪你去。”

      姜辞忧愣住了。她万万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你陪我去?”她声调都变了,“你疯了?我要是回去了,你怎么办?”

      “先弄清楚。是路,还是坑。”他顿了顿,“我不让你一个人站那。”

      “可你……”

      “我什么?”他忽然倾身过来,把她拽进怀里。力道大得她疼。她贴着他的胸口,听见里面一声又一声,极快极重的心跳。

      “姜辞忧。”他的下巴抵着她发顶,“你最好是真的不走。”

      她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胸前:“我不走。我不走了行不行?那老头就是胡说八道。”

      “真的?”

      “真的。”她用力点头,“他就是想诓我钱。”

      谢危行不说话了。可他的手臂一直没松。他抱了她一夜,像抱着一件随时会化掉的东西。

      次日,谢危行果然派人去城南找那老头。没找到。又派人去城外几个庵堂、客栈、废庙搜。还是没有。那老头像从没来过一样。只有石阶上留着一小片干掉的泥水印,和姜辞忧丢了的那几枚铜钱。

      铜钱还在,全叠成一摞。正面朝上。

      谢危行看见那些铜钱时,脸色沉了一下。

      “怎么了?”姜辞忧问。

      他没答,只把铜钱收进自己袖中,说:“这事你不许再管。”

      “可那钱是我给他的……”

      “归我了。”

      “谢危行!”

      “就归我。”

      他语气很硬,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紧迫。姜辞忧不敢再问。她只知道,谢危行从那天起,每晚都回来得极早。有时天还没黑,人就到了。把她看得极紧,好像一松手,她就会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拖走。

      月圆之夜,是正月十八。

      那天,谢危行没去上朝。

      他待在府里,从早到晚。姜辞忧走到哪,他就在哪。她在饮冰阁看账,他就在后头小房里看书。她下厨煮奶茶,他就坐灶前烧火。她去院子里喂猫,他就站在廊下。不远不近。像道影子。

      到了夜里,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白惨惨地挂在冷宫方向的天边。姜辞忧坐在门槛上,仰头看月亮。

      谢危行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想去的话,现在去。”他说,“我陪。”

      “不去。”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月还没到子时。”

      “说了不去。”

      “真不去?”

      “真的。”

      他沉默地看了她很久。然后,伸手,把她的头按到自己肩上。他的手指很凉,插进她发间时,带起一点冷冽的香气。

      “我今日,”他声音很低,“怕过。”

      姜辞忧抬头:“怕什么?”

      “怕你一过子时,就不见了。”

      她眼睛酸得厉害,抓住他前襟:“我不走了。谢危行,我再也不走了。什么破路,我不稀罕。”

      “好。”他说。

      “你信我。”

      “信。”

      “那你还怕什么。”

      “怕你舍不得。”他顿了顿,“又怕你太舍得。”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涌出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擦,擦不过来,便低头亲她的眼角。那吻又轻又急,像要把她的眼泪一口一口吃掉。

      那晚,他们谁也没去冷宫。子时三刻,月亮爬到最高的地方。姜辞忧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谢危行看着那轮月亮,又低头看看她。她脸上还挂着泪痕,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极紧。

      他慢慢合上眼。

      “谢天谢地。”他极轻地说。

      后来,有人告诉他,那算命先生曾出现在南城外的破庙里。他去时,庙里已经没人了。只在地上发现半张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散乱,像喝醉后写的。

      他借着火光看。

      “此女本非此间人,缘线已断。留不长久。”

      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最后把黄纸丢进火盆。火舌卷起来,纸灰飞散。

      “断了?”他低声说,像在问火,又像在问天。

      火光里,他的影子孤零零地映在墙上。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拍掉膝上的灰,转身走了。

      他再也没信过命。

      也再没让任何算命的人,靠近姜辞忧三步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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