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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前尘 那一世,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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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世,他叫阿行。
是个孤儿,没有姓,也没有家。在江北一座小城的乞丐堆里长大。平时睡破庙,雨天睡桥洞。身上总穿着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灰布衣裳,短一截,露着瘦骨伶仃的手腕。
他会打架。也会偷。还会在冬天的夜里,把捡来的破棉絮分给比他小的乞丐。他话不多,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总是一个人坐在城墙根下,看天,看鸟,看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眼睛黑得像两口井。
那一世,她叫阿辞。
是城外慈云寺里的一个小和尚。七八岁,眉清目秀,脑袋剃得圆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子,脚上永远是一双露脚趾的草鞋。
其实是姜家送来的。那年江北闹饥荒,家里的孩子养不活,便把她当作男孩送进庙里,图一口饭吃。她嘴甜,会来事儿,老和尚便让她跟着师兄下山化缘。
于是她和阿行遇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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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阿辞背着一只破布袋子,揣着几个化来的冷馒头,从城门口过。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雪。她看见城墙根下蹲着个少年,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死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在他鼻下一探。有气。还没死。
“喂。”她拿手戳他肩膀,“你饿不饿?”
少年抬起眼。那一眼,差点把阿辞吓坐地上。太凶了。又凶又冷,像野狗,像狼崽,不像活人。
“不饿。”他说。嗓子是哑的。
“骗人。你嘴都青了。”阿辞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馒头,递过去,“给。还热着呢。”
他不动。
“你不吃,我喂狗了啊。”她作势起身。
他这才伸出手。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泥。他接过馒头,没有立刻吃。先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还给她。
阿辞愣了一下,笑了:“你倒讲义气。我不饿,你吃。”
他听了,便埋头吃起来。嚼得又急又狠,像要把这两天的饿都补上。阿辞就在他旁边坐着,搓着冻红的手,看天。
“快下雪了。”她说。
“嗯。”
“你晚上睡哪?”
“桥洞。”
“桥洞多冷啊。我们庙里还有半间柴房,你跟我回去,我跟师父求求情,让你住一晚。”
他停下来,看她:“你信我?”
“为什么不信?”
“我是乞丐。会偷。”
“那你会偷我吗?”
他认真想了想,说:“不会。”
阿辞笑了,眼睛弯弯的:“那不就得了。”
那天晚上,她真的把阿行带回了慈云寺。老和尚叹了口气,没赶他,只让他在柴房睡。柴房四面漏风,可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比桥洞暖得多。
阿行躺下去时,阿辞从门缝里探进一颗圆脑袋:“明早我下山化缘,给你带馒头。别跑啊。”
他没说话。但那一夜,是他长那么大,睡得最沉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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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阿行就在慈云寺附近住下了。没有出家,也不白吃。他替庙里劈柴、挑水、修院墙。老和尚见他手脚勤快,便由他去。阿辞没事就跟他说话。阿辞话多,能从早说到晚。阿行话少,但每一句都应。
“阿行,你以后想干什么?”
“活着。”
“废话。活着之外呢?”
“不知道。”
“我想开一间铺子。卖特别特别好吃的东西。让全城的人都排队买。”
“卖什么?”
“还没想好。反正要甜。越甜越好。这世上苦东西太多了。”
阿行听了,没说话。他低头继续劈柴。斧头起落,木屑飞溅。阿辞就坐在柴堆上看他,双腿晃来晃去。
“你呢?你想不想帮我看铺子?”
“我?”他停了一下,“我什么都不会。”
“你力气大。可以帮我搬货。”
“好。”
“那就说定了。等我们都长大了,你帮我搬货,我做好吃的。咱们把铺子开在城里最热闹的街。”
“嗯。”
那一年,阿行十二,阿辞十岁。
他们都以为,长大是很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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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荒在第二年又来了。
比前一年更凶。庙里的粮断了。老和尚把最后半袋米煮成粥,分给流民。阿辞那几日没下山,阿行便自己去找吃的。他走了几十里路,翻进一座荒村的地窖,找着半袋陈谷。回来时,脚上的鞋都磨穿了。
他把谷子放在阿辞面前,说:“吃。”
阿辞看着那半袋谷子,又看看他的脚。他脚底烂了,全是血。
“你疼不疼?”
“不疼。”
“你又骗我。”
“真不疼。”他笑了一下。那是阿辞第一次见他笑。很浅,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
后来,那半袋谷子也被抢了。不是流民,是官兵。那些兵说灾民闹事,要征粮。他们把庙里的米和那半袋谷子全搬走。老和尚上去拦,被一脚踹在胸口,当夜就断了气。
阿辞跪在师父身边,哭得发不出声。阿行站在她后面,盯着那队官兵离开的方向。眼里没有泪,只有火。
“阿辞。”他叫她。
她回过头。
“我要走了。”
“去哪?”
“去能杀人的地方。”
阿辞看着他。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没有拦。她只是从地上站起来,把自己脖子上挂的一根红绳解下来。绳上系着一颗磨得发亮的菩提子。她踮起脚,挂在他脖子上。
“你要活着。”她说。
他攥着那颗菩提子,点点头。
“你也是。”
那天夜里,阿行就消失了。阿辞站在庙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夜很黑,他穿得那样单薄。风一吹,像要被黑夜吞了。
可他走得很稳。像一把刀,正慢慢往刀鞘外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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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后,江北一带出了一个很厉害的人物。
没有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只晓得他手下管着十八座山头、六条水路,连官府的人见了他,都要低头叫一声“行爷”。
有人说他杀过人。有人说他比官府还讲义气。也有人说,他每年冬天,都会回一趟慈云寺。寺早荒了。只剩半截断墙和一棵枯了的银杏。他不进去,只在山门外站一会儿,烧三炷香。然后走。
这一年的雪极大。
阿辞已经还了俗。她去了城里,替一户卖糖水的人家做帮工。那双当年说过“要开铺子”的手,如今浸在糖水里,熬桂花,煮红豆,做糖冬瓜。她把阿行说过的“越甜越好”记在心里。只是那铺子不是她的。她帮工,只拿很少的钱,还被老板娘当牲口使唤。
那夜,老板娘又骂了她。嫌她熬糖时多放了一勺。她没回嘴,低着头从后门出来。雪很厚,她靠在后巷的墙上,搓着手,往嘴里塞一块碎糖。很甜。甜得牙根发酸。
巷口有脚步声。
她抬头,看见一个穿黑氅的男人站在雪里。身后跟着四五个人,个个腰间带刀。男人很高,比八年前高了许多。眉眼从雪影里露出来,冷得像霜刻的。
“阿辞。”他叫。
她手里的碎糖掉在雪里。
他走到她面前。她仰着头,看了他很久。他变了。变得太彻底。褪了少年时那身硬骨似的野气,多了几乎凝成实质的凛冽。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黑得像井,深处却亮。
“阿行。”她叫出这个名字时,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嗯”了一声。
“你长高了。”她说。
“你也是。”他说。
她低头笑了。再抬头时,脸上有泪。她自己不知道。
“怎么哭了?”他伸手,用拇指擦她的脸。指腹很糙,像砂纸。却很轻。
“没哭。是雪化在脸上了。”她吸了吸鼻子,“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还行。”
“骗人。”
“没骗。”他顿了顿,“有饭吃,有衣穿。”
“比在桥洞强。”
“嗯。”
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阿辞扑过去抱住了他。他身体一僵。后面几个手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悄没声地退了出去。巷子里只剩他们两个,和漫天的雪。
“我每天都有给你烧香。”阿辞把脸埋在他胸口,“求佛菩萨保佑你活着。”
“我不拜佛。”他说。
“我知道。所以我替你拜。”
他抱紧了她。很紧。紧得像要把这八年的风雪全数逼出体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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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带她走了。
没有明说,也没有问。他把她抱上马,用黑氅裹住。马在雪地里跑起来。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心口一声声地跳。像鼓,像山。
到了一个院子里,他抱她下马,推进屋。炭火烧得很旺。他让人端来热水和吃食。她坐在暖烘烘的屋里,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风雪的男人,忽然觉得,这八年,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现在梦醒了,他还在。
“你开了铺子吗?”他问。
“没有。”她摇头,“还在给别人帮工。”
“明天我去把那铺子买下来。”
“不要。”
“为什么?”
“我要自己开。”她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少年时一样,“你出钱。我出力。等赚了钱,连本带利还你。”
他看着她,慢慢笑了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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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春
他们真的开了一间铺子。
在江北最大的一条街,叫“甜水巷”。那铺子没有名字。阿辞说,不需要名字。只要门口挂一盏红灯笼,整条街的人就知道,今晚有糖水喝。
她做糖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糖。阿行不让别人帮忙。他亲自给她打水、劈柴、看火。她煮红豆沙,他就在旁边坐着,一粒一粒帮她挑红豆里的石子。她熬桂花酱,他就爬上树打桂花。那双手能杀人,也能折花。
“你一个大当家的,天天在这给我看火,不怕人笑话。”她一边搅糖浆,一边回头看他。
“谁敢。”他说。
“你那些手下,肯定觉得你疯了。”
“他们不敢说。”
“那你图什么呀?”
他看着她被火烤得发红的脸,说:“图你。”
阿辞的手一抖,糖浆溅出来,烫在手背上。他立刻抓过她的手,放嘴边吹。那认真的样子,像在治什么要命的伤。
“阿行,你变坏了。”她红着脸说。
“没有。”
“你以前不说这种话。”
“以前你也没问。”
她被堵得没话说,只能继续搅糖。他就在她旁边,没走。
后来生意好起来了。好到阿辞忙不过来。阿行让人招了几个帮手。但他自己,仍然每天来。来得很早。有时候铺子还没开,他就站在门口等。手下的人只当没看见。谁也不敢问。
有一天,阿辞说:“阿行,你该给你那些兄弟找个嫂子了。”
他正擦桌子,手停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该成家了。”
“和谁。”
“我怎么知道。你看上谁家的姑娘,就……”
“你。”他打断她。
阿辞愣住了。
“我什么?”
“你。”他看着她,“你,就是我选的。”
阿辞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她猛地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边。耳根红透。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是还俗了,可我……可我是……”
“是阿辞。”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他那样骄傲的人,就这么蹲在她脚边。像那年从城墙根下抬头看她的少年。
“我要娶你。”
“阿行你……”
“你若不嫁,我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肯。”
她眼泪掉下来,掉在他仰着的脸上。他看着她笑,还是那样浅,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
“那你等吧。”她哭着笑,“等我把这锅糖熬完。”
“好。”
那锅糖,熬了整整一下午。
第二天,她去扯了三尺红布,给自己做了件新衣裳。没有什么婚礼。没有高堂,没有宾客。只有他和她,在关门的铺子里,拜了天地,拜了彼此。
“阿行,我们下辈子还能遇到吗?”她问。
“能。”
“要是遇不到呢?”
“我找你。”
“你上哪儿找?”
“天边。”
“万一我变丑了呢?”
“一样。”
“万一我变成男的呢?”
“也娶。”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就哭了。他抱着她,在满屋子糖香里,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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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三年
阿行其实不只是“行爷”。
他背后的东西,比阿辞想的要深得多。他控制着几座盐场、一条暗河般的水路,甚至和一些官场里的影子有往来。他越做越大。大到他每天回家,靴边都带着风。
阿辞没有过问。她知道,阿行不让她碰那些。她便只管把铺子开好。她总觉得,只要这盏红灯笼还亮着,他就找得到家。
可她不知道,那盏灯,早被人盯上了。
那年秋天,官府换了新官。新官上任,第一刀就落在了“行爷”身上。他们不敢动他,便动了她的铺子。
一开始,只是来找茬。说她的糖水不干净,说她的铺子没交够税。后来,是砸店。一群衙役冲进来,把桌椅板凳全砸烂。糖缸碎了,桂花酱泼了一地。阿辞被推倒在碎瓷里,手掌割得全是血。
阿行回来时,天已经黑了。铺子门口的红灯笼被人踩在地上,像一滩烂掉的月亮。
他走进去,看见阿辞坐在地上。她没有哭。她正在一块一块地捡碎糖。十根手指上全是血口子。
“阿辞。”他叫。
她抬头,对他笑了一下:“你回来啦。”
他的眼眶,那一刻红得像是要滴血。
“谁干的。”他问。
“不重要。”
“说。”
“你别去。”
“说。”
阿辞看着他,没说话。他走过去,把她打横抱起。她很轻。轻得像那年从城墙根下抬头看他的小和尚。
“我可以不追。”他抱着她往家走,“但如果再有下次,我要他们满门。”
“阿行……”
“我没有在说笑。”
她抱紧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从来都说真的。
然而,没有下次了。
半月后,他在城外的别院遇伏。对方请了真正的死士,还买通了他身边的人。他杀出去时,已经中了三刀。最重的一刀,在右腹。他撑着最后一口气,骑马回了家。
阿辞开门时,他从马上栽下来。血把门前的青石板全染红了。
“你……”她扑过去,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倒在她怀里,还在笑。嘴角的血流成细线。
“阿辞。”他说话很慢,像用尽了所有力气,“我可能,要失约了。”
“你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大夫!”她去扯他胳膊。
他抓住她的手。那只手凉得像冰。指尖上,还残留着糖的气味。不知是她的,还是很多年前那个雪夜,她把馒头递给他时,沾上的。
“下辈子。”他说,“我还找你。”
“我不要下辈子!我要你现在就活着!阿行你听到没有!你还没吃我新做的糖水!你还没——”
“会吃到的。”他打断她,声音轻得像雪落在水面上,“下辈子,我一口一口,全都吃完。”
她抱着他,他的血渗进她的衣裳。温热的,像那年她第一次在城墙根下,塞进他手里的那个馒头。
天,下雪了。
很大。像要把整座城都埋了。
阿行没有熬过那个冬天。
他死在阿辞怀里。死的时候,手还紧紧攥着她脖子上那条红绳。那颗菩提子,被她重新戴回了他身上。他攥着它,像攥着一整个下辈子的念想。
阿辞在他下葬那天,点了七盏长明灯。每一盏,都放在糖水铺子的窗台上。
“你要照着路。”她对着雪说,“下辈子,要找到我。”
风声呜咽,像应了,又像没有。
阿辞没有再开铺子。
她把阿行葬在城外山坡上,面朝着他们初见的那段城墙。入土那天,她没让人帮忙。自己一捧一捧地往棺上撒土。土里混着雪,冻得发硬,她的指节磨出血,又很快凝成暗红的冰。
她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有。
来帮忙的几个弟兄都走了。山坡上只剩下她。她蹲在新坟前,把一碗糖水放在碑旁。糖水还温着,冒着白气。风吹来,白气斜着散开,像有人凑过去,在喝。
“阿行。”她喊他。
风很大。声音还没落地就被卷走了。
“你说话不算数。”她笑了一下,“说好了下辈子,也不说清楚怎么找。人那么多,又那么苦,我怎么认你?”
她坐了很久,直到天光收尽,雪又落下来。
那碗糖水彻底凉了。碗沿凝着一层薄冰。她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
“还是那么甜。”她小声说,“甜得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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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行走后第三年,铺子没了。
不是她不想开。是那条街都荒了。兵祸,匪乱,灾荒,接二连三。甜水巷的名字还在,可十户里空了八户。年轻人都往南逃,剩下的老人孩子,连米都吃不上,更别说糖水。
阿辞没逃。
她把铺子的门板拆下来,给邻家阿婆当床板。把最后一罐桂花糖拿出来,分给巷子里的孩子。有个小女孩舍不得吃,用舌头一点一点地舔。阿辞看着她,说:“吃吧。以后还会有。”
“真的吗?”小女孩仰着脸问。
“真的。等天下太平了,会有好多好多糖水铺子。到时候你天天吃。”
“那你呢?你会开吗?”
阿辞笑了笑,没接话。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活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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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行走后第五年,阿辞落了一身病。
最先是咳嗽。后来是整夜整夜地咳,痰里带着血。她瞒着人,自己去后山采草药。草没采着,倒是在阿行坟前发了一整夜的烧。第二天被附近猎户背下山,命是保住了,人却瘦脱了相。
兄弟们早就散了。有的死了,有的从了军。她没去找任何人。就在山脚下搭了间茅屋,离阿行的坟近。近到推开窗,就能看见那一方矮矮的土包。
她在屋前种了一棵梅树。
那苗子不知从哪得来的,瘦瘦小小,像活不长。她天天浇水。水是从半里外的溪里提来的。她提不动整桶,就半桶半桶地走。走几步,停下来喘。喘完了,再走。
“你替我看着他。”她对着那株梅树说,“我要是走了,你就站这儿。下辈子,他若还苦,你就开花。他看见花,就知道有人等他。”
梅树没应。
但第二年,它开了一朵花。
就一朵。白得发灰,小小地缀在枝头。
阿辞站在树前,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掌心。
“他快来了吧。”她的肩膀抖着,声音被风压碎,“他来了,我要去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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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辞死在阿行走后第七年。
也是冬天。雪很厚,压垮了她那间茅屋的一角。她死在屋里,死时靠窗坐着。窗子开着,正对着山坡上阿行的坟。
人发现她时,她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手里握着一张黄纸,纸上画着一道谁都看不懂的符。那是多年前,一个云游僧人留给她的。
那僧人只讨了碗水,便说:“你与那人,缘线断在那一世。来生,他命极苦。若无变数,当孤独而终。”
阿辞问他:“怎样才有变数?”
僧人说:“你愿入轮回,早他十年。待他来时,须有人递他一碗热汤。他才知这人间尚有暖。”
“我愿意。”她说。
僧人在黄纸上画了那道符,递给她:“以此为凭。你持此物,过奈何桥时交给鬼差。阎君查证你前世积善,或可许你早入轮回,投于现世。只是你得受十年孤灯之苦。来世也未必安稳,多病,多磨,少亲寡友。你可还想?”
“我想。”阿辞说,“多苦,我都想。”
僧人念了一声佛号,便走了。再也没见过。
阿辞把那张黄纸贴身收了七年。她一直在等。
现在她走了。那张黄纸还紧紧捏在她手里,像怕被风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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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过奈何桥时,果然有鬼差来拦。
她递上黄纸。鬼差看了半天,又上下打量她。
“你真肯舍了来世安稳,去换早十年入这人间?”鬼差问。
“换。”她说。
“就为了一个人?”
“对。”
“值吗?”
她笑了笑:“只有他。”
鬼差不再说话了,在簿子上勾了一笔。那桥下黑水翻涌,浮着千万张模糊的、无声嘶叫的人脸。她没看。她只望前路。
“去吧。”鬼差说,“来生你可不记得这一世。连这七年,都算虚妄。你所求的,不过是他在某一世,能接一碗你递的热汤。就这一碗,未必暖得了他一辈子。”
“一碗就够了。”阿辞回头,看那黑暗中来时的方向,“我会递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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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便有了那一世。
谢危行在冷宫住了十年。吃馊饭,遭冷眼,受罚跪,被追杀。他的命苦得没边。苦到连宫里的下人都说,这位质子,怕是上辈子造了大孽,这辈子来还。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不是家,不是亲,不是富贵。是一种更软的、更热的东西。像一碗汤。像一口糖水。像谁在极远的梦里叫过他一声。
他从没对人说过。
直到许多年后,一个大雪天,冷宫里的梅树开了花。他正坐在树下,一个穿着宫女衣裳的姑娘,端着一碗热汤闯了进来。
“殿下,天冷,喝碗汤吧。”
他抬头。
只一瞬。
他却觉得,像熬过了两辈子,终于等来了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