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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花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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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这日,天还没黑,姜辞忧就坐不住了。
她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无数趟,翻出三条裙子铺在床上,看看这条太素,那条太艳,最后挑了件月白色的,又坐回镜前描眉。
她的手艺向来不怎么样。穿越前是手残党,穿越后更没人教过她这些。左手试了一下,歪了。右手描了两笔,又浓了。她拿帕子沾了水,对着镜子擦,越擦越花,眉尾糊成一团,活像给人揍了一拳。
她气得把眉笔往桌上一搁,正想喊宫女来帮忙,镜子里忽然多了个人影。
谢危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他刚下朝回来,还穿着那身鸦青色的常服,腰间的玉带都没解。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姜辞忧从镜子里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一把捂住脸:“别看了,画花了。”
他没说话,走过来,从她指缝里拿开了她的手。姜辞忧仰起脸,只见他垂着眼,目光极静,像在端详一副笔触潦草的画。
“难看。”他说。
姜辞忧一噎,正要回嘴,却见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眉笔。
“抬头。”
她下意识地抬头。
谢危行俯下身来。他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握笔,笔尖落在她的眉上。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写一封极为重要的信。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姜辞忧屏着呼吸。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见他低垂的眼睫在脸上投下的小片阴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像雪后的松木。
“你……”她咽了咽口水,“你会画吗?”
没回答。
笔尖沿着她的眉骨缓缓移动,不重不轻,像一片羽毛在皮肤上拂过。他的手指很稳,稳到姜辞忧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跟着漏了几拍。
过了很久,他停住手。
“好了。”
姜辞忧转头去看镜子。
眉形修长,浓淡得宜,比她自己画的好出十倍不止。
她愣了好一会儿,憋出一句:“你哪学的?”
谢危行把眉笔放回原处,淡淡道:“看过。”
“看过就会?”
“嗯。”
“吹牛。”
他看了她一眼,没解释。
谢危行转身去换衣服,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画得难看时,我看了三年。”
姜辞忧对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这家伙,是在说“我看你画眉看了三年,看也看会了”。
她抓起桌上的粉盒就要砸过去,手举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算了。看在他画得好看的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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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的长街,灯火如昼。
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两侧的摊位连成一片,卖面具的、卖糖画的、卖花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头顶上拉着数不清的细绳,绳上挂着各色灯笼,五光十色地连成一条蜿蜒的星河。
姜辞忧一开始还端着,走了半条街后,彻底放开了。
她在面具摊前拿起一个狐狸面具扣在脸上,转头冲谢危行做了个张牙舞爪的动作。
谢危行看着她,没说话。
姜辞忧把面具往上一掀,露出笑弯了的眼睛:“怎么样,吓人吗?”
“一般。”他说。
她撇了撇嘴,把面具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犹豫着要不要买。摊主是个有眼色的,立刻堆起笑脸:“夫人好眼光,这狐狸面是今年新到的货,全京城就剩这一个了。”
姜辞忧正要掏钱,旁边伸来一只手,把碎银放在了摊位上。
她扭头看谢危行。
他已经转身走了,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姜辞忧赶紧把面具往脸上一戴,小跑着跟上去,从背后探出脑袋看他:“你付钱干什么?我话都还没说。”
“你犹豫了。”他目视前方。
“我犹豫说明我在考虑啊。”
“考虑超过三秒,”他顿了顿,“就是想要。”
姜辞忧被他说得一哽,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想要。她哼哼两声,把面具扶正:“谢危行,你还挺了解我。”
他没接话,脚步却放缓了些,让她不用跟得那么急。
人越来越多了。
不知从哪跑出来一群半大的孩子,手里举着点燃的烟花棒,尖叫着从人群中横冲直撞过去。人群像被劈开了一道口子,又迅速合拢。姜辞忧被一个壮汉的背挤了一下,踉跄两步,再抬头时,谢危行的背影已经不见了。
她踮起脚。
满眼都是晃动的人头和摇曳的灯光,青的、红的、黄的,像一片光怪陆离的海。远处有鼓声,有笑声,还有烟花在头顶炸开的闷响。那么热闹,那么嘈杂。
“谢危行——”
她喊了一声。
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大海,连朵浪花都没翻起来。
姜辞忧站在原地,没有慌。她知道他不会走远。他那样的人,察觉到你不在他视线里的第一秒,就会回头。
她往路边靠了靠,站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旁,踮着脚张望。
忽然,手腕被人从身后攥住了。
力道很大,大得她倒吸了口气。下一秒,她整个人被拽了过去,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里。
没有一句话。
谢危行一手扣着她的后腰,一手抓着她手腕,像要把她钉在自己身前。他的呼吸有些重,胸口起伏着,鸦青色衣襟上沾了一层薄薄的尘,像是刚才从人群中硬挤过来的。
“谢……”
她刚说了一个字,就被他带着往路边走。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姜辞忧被他拽得几乎小跑,一路跌跌撞撞地被带出人潮,拐进一条稍微安静的巷子口。
到了地方,他忽然停住,松开了手。
姜辞忧揉着发疼的手腕,抬头看他。
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半张脸隐在暗处,半张脸被远处的灯光映得忽明忽暗。他别过脸去,不看她,不说话。
只有呼吸还不那么平稳。
“你刚才……是不是找了我很久?”姜辞忧试探着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那?”
“路过。”
姜辞忧看着他额角那层细密的汗,又看了看他被挤得有些凌乱的衣襟,没再拆穿他。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
“走吧,”她说,声音软下来,“我饿了。”
谢危行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姜辞忧觉得里面翻涌着很多没能说出口的东西。但最终,他只是“嗯”了一声,重新抓住了她的手。
这次抓得不紧,却也没有再松开。
十指,不知不觉地扣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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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一个小摊前坐下,吃了两碗热腾腾的元宵。
姜辞忧的那碗是芝麻馅的,咬开一口,黑色的馅心就缓缓流出来,混着热气腾腾的甜香。谢危行那碗是花生的,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一餐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便饭。
“好吃吗?”她问。
他“嗯”了一声。
“你能不能多说一个字。”
“能吃。”
姜辞忧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吃。
吃完了元宵,他们继续往前走。灯市越到深处越热闹,中间有一处围了好多人,里三层外三层,不断有叫好声传出来。姜辞忧好奇得不行,拉着谢危行挤了进去。
是个猜灯谜的摊子。
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正举着一盏精巧绝伦的琉璃灯,向众人展示。
“各位各位!今晚压轴的灯谜,就挂在这盏琉璃灯上!谁猜中了,这灯就归谁!分文不取!”
那盏灯确实好看。通体用彩色琉璃片拼接而成,四角缀着细碎的琉璃珠,里面点着一支小小的蜡烛,烛光穿过琉璃,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光,像有人把一片星河揉碎了洒在灯上。
姜辞忧的目光落在那盏灯上,就移不开了。
谢危行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他松开了她的手,走上前去。
“我来。”
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接着窃窃私语起来。谢危行身量高,气质又冷,站在人群中像一柄出鞘半寸的刀,让人不敢小觑。
摊主见他上前,笑着从灯下取出最后一张谜面,展开,朗声念道: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打一物。”
此联一出,满场哗然。这谜面太雅,又太偏,众人交头接耳,半天没人能答上来。
姜辞忧拧着眉,脑子里转得飞快,却只有一片空白。
谢危行站在灯下,沉默了大约三息。
“梅花。”他说。
声音不重,却像一粒石子破冰而入。
摊主愣了一下,继而用力拍了下大腿:“中了!正是梅花!”
人群轰然叫好。
姜辞忧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张大的嘴半天合不上。
摊主笑眯眯地将那盏琉璃灯双手奉上:“公子大才。这灯,归您了。”
谢危行接过灯,转身走到姜辞忧面前,把灯往她手里一塞。
灯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姜辞忧低头看着那盏流光四溢的琉璃灯,又抬头看了看他,像有一整片星河落在了她怀中。
“你怎么知道是梅花?”她问。
“猜的。”
“你每次都说猜的。”
“真是猜的。”
“谢危行,你是不是读过很多书?”
“还行。”
“还行是多少?”
他看了她一眼:“比一般人,多一点。”
姜辞忧鼓了鼓腮帮子,低头看着手里的灯,忽然笑了。
“谢危行。”
“嗯。”
“这灯,真好看。”
他看着她被琉璃灯光映得柔和的侧脸,沉默了一瞬。
“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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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市尽头,是一棵巨大的古槐树。
树不知多少年了,枝干虬曲,遮天蔽日。此时,成千上万盏许愿灯挂在枝头,从下往上看,像一棵燃烧着心愿的星火之树。风一吹,满树的灯光轻轻摇晃,碎影斑驳,美得不像人间。
摊主是个白发老翁,坐在树下,身边堆着一摞尚未点亮的莲花灯。见他们两人并肩走来,笑着招呼:“公子,夫人,点盏许愿灯吧。挂得越高,来年越发灵验。”
谢危行没说话,从袖中取出银钱,拿了两盏灯。
老翁递上笔墨,姜辞忧接过来,却没有立刻写。她背过身,用身体挡住谢危行的视线,提笔在自己的灯面上写了起来。
她写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给某个人写信。
写完了,她把灯抱在怀里,回过头。
谢危行还站在原地,手里执着笔,垂着眼,似乎还在想。
“想什么呢?”她问,“一盏许愿灯,随便写写就好了。”
他摇摇头,没应。
姜辞忧凑过去想偷看,他侧了侧身,挡住了。
“小气。”她咕哝了一句。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落笔。
他的字向来好看,清峻有力,像刀刻的。姜辞忧想看清楚他写了什么,但他写完后就把灯转了过去,不让她看。
“你先给我看你的。”他说。
“那你也得给我看你的。”
“你先。”
姜辞忧想了想,把自己的灯翻过来,递到他眼前。
灯面上,用她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七个字:
愿谢危行,从此不孤。
谢危行低头看着那七个字。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火光从他手中的灯透出来,映着他的脸。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握着灯的指节,慢慢收紧了。
“你写这个。”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像被夜风吹散了大半,“比许愿灯有用。”
姜辞忧抬头,对上他的目光。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透的情绪,深得让人心慌。
“为什么?”她轻声问。
“因为已经应了。”
他说完,将自己的那盏灯转了过来。
姜辞忧低头看去。
灯面上,只有四个字。
没有她的名字,没有她的愿望,也没有任何承诺。
只有四个字。
长命百岁。
她愣住了。
有那么一瞬,周围的喧闹全部褪去,只剩他们两个人,和眼前这盏小小的灯。
“谢危行……”她张了张嘴,声音忽然有些发涩,“你这许的什么愿啊,也太、太……”
她想说“俗”,想说“我还以为你会写什么感天动地的诗词歌赋”,可她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因为她看见了他写这四个字时的笔迹。那是他落笔最重的四个字。重到几乎要穿透薄薄的灯纸。像是在向这漫天神佛,讨一个最朴素的奢望。
这世间所有的笔墨,都不及这四个字贵重。
因为谢危行这一生,见过太多人离去。他知道,对一个人最好的祝愿,从来不是什么风花雪月,而是活着。
长命百岁。活得比他久,久得多。
姜辞忧的眼眶热了。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他受了伤,烧得神志不清,她守在床边,听见他在昏迷中翻来覆去地叫一个人的名字。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早夭的胞妹。那一年她七岁,死在他怀里,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从那以后,谢危行再也不向神明许任何愿望。
他不信神。神从未善待过他。
但现在,他提笔,向神明许了一个愿。
为了她。
“谢危行,”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笑了出来,“你还是信这个的嘛。”
他没答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擦过她的眼角。
“没哭。”他说。
“我这是风吹的。”
“嗯。风不背锅。”
姜辞忧破涕为笑,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道:“谢危行,你今晚怎么怪怪的。”
“哪怪了。”
“怪好的。”
他没说话,收紧了手臂,把下巴抵在她发顶。
长街远处,有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千树万树,照彻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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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盏灯,被他们挂上了古槐最高的那根枝桠。
挂灯的时候,谢危行不让姜辞忧爬梯子。他自己走上去,把两盏灯并排系在一起,又拉了拉,确认不会掉下来。
“谢危行,你系紧一点。”
“知道。”
“别系太紧啊,来年还要取下来换新的。”
“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比你多一点。”
姜辞忧站在树下仰着头,月光混着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她忽然想,如果三年前她没有被系统绑定,如果她没有硬着头皮走进那座冷宫的梅园,眼前这个人,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还是那个独自对弈的清冷质子吧。
一个人下棋,一个人喝酒,一个人看这万家灯火。
“谢危行!”她突然喊。
他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她。
“你明年还来吗?”她问。
“来。”
“后年呢?”
“来。”
“大后年呢?一直来?”
他望着她,目光穿过那些摇晃的灯影,直直地落进她眼睛里。
“你在哪,我在哪。”他说。
不是情话。是事实。
姜辞忧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行吧,”她说,“那本小姐勉为其难,每年都陪你来看一次。”
“陪你。”
“好好好,互相陪。”
谢危行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走了。”他说。
“嗯。”
她伸手去牵他。
他顿了一下,反手扣住她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收紧,像是要把这一生的亏欠,都从这个动作里补回来。
两人走出很远,姜辞忧又回头望了一眼。
古槐高耸入云,万千盏许愿灯在夜风中明灭摇曳。最高处,两盏并排而立的莲花灯紧挨在一起,火光稳定而温暖,像这茫茫人世间,两个终于不再漂泊的人。
一盏写:愿谢危行,从此不孤。
一盏写:长命百岁。
字迹不同,心意相同。
他们走远了。
灯火在身后,他们朝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