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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养伤的日子    ...


  •   姜辞优醒来后,又在北苑躺了两日。

      她醒过几次,每次都不长。有时看见谢危行坐在旁边,有时是孙太医在换药。她分不清白天夜里,只觉得外头总有风,把帐子吹得一鼓一鼓。
      第三日清晨,沈鹤来了。
      他进门先探了她的额,又和谢危行低声说了几句。
      姜辞优听见“不能再拖”“太子那边我去说”。
      她没力气问。
      她只看见谢危行听完,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他说:“我们回宫。”

      回宫这日,天阴得厉害。

      沈鹤先去见周景琰的属官。他说伤者若再留在北苑,若真死在营地里,于太子也不好交代。
      周景琰的人原本还想拿“围场失仪”说事。
      沈鹤笑着说:“贵上若真觉得谢公子失仪,大可在御前参一本。只是这丫头若死了,谢公子拔剑那一幕,可就不止沈某看见了。”
      那人脸色几变,最后放了车。

      马车是沈鹤备的,旧而稳。谢危行没让人抬姜辞优。他把她裹在自己的旧外袍里,亲自抱上车。车一动,姜辞优就醒了。她睁眼时,瞳孔是散的。她盯着谢危行,像盯着一个从梦里扑过来的人。
      她往后缩,声音又哑又小:“别碰我……别杀我……”

      谢危行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她,低声道:“是我。”

      姜辞优像没听见,还在发颤。她重复:“别杀我……”

      谢危行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她眼里的雾像散了一点。她看着他。像在极远的地方认出了他。
      她小声说:“谢危行。”

      谢危行“嗯”了一声。

      姜辞优说:“我梦到好多人追我。”

      谢危行说:“没了。”

      姜辞优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也不擦。只是说:“你手好冷。”

      谢危行才慢慢把她的手指裹进掌心。姜辞优又昏过去。马车继续在风里走。谢危行低头看她。她的脸被冷汗浸得发亮。他用自己的袖口一点一点替她擦。没说话。

      车出营地不远,道上忽然蹿出一匹惊马。周景琰的人在前头故意放出来的。马叔带两个人拍马上去,把惊马往野地里赶。谢危行让车夫改走旧官道。那道年久失修,坑极深。车身颠得厉害。姜辞优没有醒。可她的眉头一直皱着。谢危行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她的头撞在他胸口。他没哼。左肩的箭伤在颠簸里裂开。血慢慢透出来。他不知道。或者知道,只是不说。

      两个太子的人一直跟在后头。

      他们没上前,也没离得太远。一左一右,像两条不肯散开的影子。车快,他们也快。车慢,他们也慢。
      马叔回头看过几次,骂了声“阴魂不散”。
      谢危行没说话。他不能让车夫再快。姜辞优经不起。他只能抱着她,由着那两人跟。他知道周景琰要什么。不是要她的命。是要他再失控一次。最好在宫门口,在所有人面前,再拔一次剑。这样参他“屡次持兵”,就顺理成章了。

      到宫门外,车果然被内廷司的人拦下。说质子回宫,要先入档。谢危行抱着姜辞优,没动。沈鹤的人拿着文书赶来。可那领头的磨磨蹭蹭,好一会儿不放手。而那两个一直跟着的人,就停在宫门外几步远的地方。他们不是来抓人。是来看着他。看谢危行怎么被“入档”两个字困在风里。看他的手会不会再一次按上剑柄。

      谢危行没有动。他把姜辞优抱得很紧。外袍下,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抓着他一点衣角。他低头。她的手在抖。
      他低声说:“到了。”
      姜辞优没醒。可她的手指仍攥着那点衣料,像攥着这世上唯一没被风卷走的东西。谢危行抬眼。那两人还站在原地。
      他道:“马叔,把他们请开。别动刀。”
      马叔带人过去。两人到底退了。退得极慢。走前,其中一个还回头看了谢危行一眼。那一眼像在说:今日没完。

      谢危行没理。他抱着姜辞优,穿过宫门。风从门洞里灌过来,冷得人发麻。他一步一步朝冷宫走。怀里的呼吸极轻。可他听得见。她在。她还抓着他。这比什么都重要。

      孙太医被太子的人拖在宫门外。谢危行把人抱进冷宫后,又折出来。
      他站在门内,说:“人我要带走。要么现在放,要么我再拔一次剑。”
      那几人看见他左肩的血已经透出外袍,到底退了。
      孙太医提着药箱进来时,看见谢危行脸色白得像纸,竟还说了句“先救她”。

      冷宫里炭火还没起。沈鹤的人先一步到,把偏殿收拾了。天太冷。姜辞优被抱进去时,嘴唇都是紫的。谢危行转身出去,再回来时,把耳房里仅有的半筐炭全搬进了偏殿。炭火烧起来,屋里才慢慢有了点热气。马叔又送来一筐。
      他看见谢危行自己的屋子冷得像冰窖,忍不住道:“公子,你也得顾着自己。”
      谢危行只“嗯”了一声。
      他仍坐在姜辞优床边,把那点热都让给她。

      谢危行不让任何人给姜辞优擦身。只让一个老嬷嬷在外间烧水。他自己拧帕子,替她擦脸和手。动作极重,像怕碰碎,又像在替她擦掉围场带回来的血。马叔在外头看得心酸,又不敢进去。

      孙太医给姜辞优清创时,她疼得醒过来一次。她看见谢危行按着她的手,眼里全是血丝。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谢危行说:“别动。”
      她又闭上眼。后来她再醒,孙太医已经走了。谢危行还坐在床边。她看着他,像隔着一层很冷很远的雾。

      “谢危行。”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气。

      谢危行低头:“嗯。”

      “我想回家。”姜辞优说。

      谢危行没说话。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没进鬓里。
      她道:“我想回我自己的家。那里有手机,有外卖。有不用下跪的地方。有不会半夜放箭的人。”
      她越说越轻,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说一个已经回不去的梦。
      她说:“可是系统说,任务失败,我会死。我回不去了。”

      谢危行看着她。很久,他低声道:“我会让系统放你走。”

      姜辞优抬起眼。她看着他。他的眼睛极深,像一眼望不到底的井。
      她说:“那我走了,你怎么办?”

      谢危行没答。他把她的手重新放回被下。他说:“先养好伤。”

      姜辞优没再问。她知道,谢危行不会现在说。他只会把“放你走”三个字,像颗极重的棋子,轻轻放进这盘棋里。等时机到了,才肯落下。而她,竟不知自己是盼着那步棋,还是怕它来。

      姜辞优真正能靠坐起来,是又过了两日。

      她精神好了一些,能说几句完整的话。谢危行仍每天“顺路”来看她。有时端药,有时换炭,有时什么也不拿,就在门口站一会儿。
      姜辞优说:“你今日不练剑?”
      谢危行说:“不练。”
      她问:“为什么?”
      他便不说话。她知道,他怕吵她。

      有一回,她听见外头有极轻的剑声。她让马叔扶她到门口。谢危行在院中练剑。他左臂明显不能用力。可他还是练了。剑比从前慢。姜辞优没出声。她只靠在门边,看他。像看一只受伤的鹤,还要硬把翅膀张开。她忽然想,他连伤都不肯好好养,怎么有脸叫她先养好伤。

      养伤的日子,冷宫静得不像话。连野猫都不来了。姜辞优每日喝药,换药,吃极淡的粥。她嘴馋,总想吃点有味的。谢危行不让。有一回,她趁他不在,偷了半块沈鹤送来的糖糕。刚咬一口,谢危行就站在门口。她噎住。
      谢危行走过来,把糖糕拿走,说:“伤口会发。”
      姜辞优气:“就半块。”
      谢危行看她:“等你好了,我让沈鹤再送。”
      姜辞优别过脸,小声骂:“你管得真宽。”
      可第二天,她枕头边多了一小包蜜饯。她知道是谁放的。她没问。也没吃。她把蜜饯收起来,像收着一句没出口的软话。

      沈鹤来过。他走时,对谢危行说:“你肩上再裂,这条胳膊就废了。”
      姜辞优在里间听见。她没出声。等谢危行进来,她看着他。他左肩的衣裳干净,可她知道,那里头一定又渗过血。
      她问:“你肩上的伤,是不是裂了。”
      谢危行没答。
      她说:“你总不把自己当回事。”
      谢危行看她一眼,说:“你也没好到哪去。”
      姜辞优被噎得说不出话。她气。又气不出。最后只把被子一拉,背对着他。可过了好一会儿,她感觉谢危行替她掖了掖被角。那动作极轻。她没回头。她只是闭着眼,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周景珩来过冷宫一次。
      他没进门。只站在门外,让人送了两包点心,并说:“等她能下地了,再告诉她本王来过。”
      姜辞优后来知道,也没回应。她只是把点心放在桌上,看了一下午。那点心做得极精致。可她现在连糖糕都不想吃了。她想回家。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养伤的日子里。有时轻,有时重。可只要谢危行在,她就不能提。她怕一提,他就真去跟系统做交易。怕他真用他的命,换她一张回家的车票。

      而东宫里,周景琰已经开始收网。

      谢危行抱姜辞优回宫的消息,不到傍晚就递进了东宫。周景琰正在换衣。听到宫门外没闹出动静,他解衣带的手停了停。
      周先生低声道:“内廷司的人没拦住。沈鹤的人早一步到了,手里有文书。咱们的人跟到宫门外,本想让谢危行再拔剑。可他没动。他抱着人,从进去到离开,手都没往剑上按一下。”

      周景琰慢慢把外袍交给内侍,说:“他学乖了。以为不拔剑,孤就拿他没法子。”
      他走到镜前,一边理袖口,一边道:“那丫头如何了?”

      “还没醒明白。孙太医进了冷宫。沈鹤又送了许多药。眼下看,死不了。”周先生说。

      周景琰“嗯”了一声:“死不了也好。死了反倒不热闹。”
      他转过身:“围场的奏报,明日怎么写的?”

      “按殿下的意思,只说是南边刺客惊马伤人。谢危行拔剑,是自保。沈鹤已经在宫里打点过,不会有人提那支箭。”周先生道。

      周景琰冷笑:“沈鹤倒快。”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张冷宫水线图。图上东南、西北两处都被朱笔圈过。
      他看了片刻,说:“谢危行这趟没死,是因那丫头替他挡了命。他以为这局输了。其实孤要的,本来就不是他的命。是他从暗处走到明处。他现在不仅拔了剑,还带回一个半死不活的人。魏长平还没死。都察院还在查。孤只要把这些线一收,他连冷宫都出不去。到时别说保那丫头,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周先生道:“殿下的意思是,先不急着再动?”

      “动。但不能在宫里。”周景琰说,“让人把沈鹤与南边往来过密的消息透给都察院。只透一点。再把孙太医夜入冷宫的事一并递进去。就说质子逾制,私用外医。两件事一起查。不查谢危行。先查沈鹤和那个太医。等他们慌了,谢危行就得再出来。他越出来,越错。”

      周先生应下。周景琰又想起什么,道:“方邈呢?”

      “方先生还在北苑。他说,西北坡上的局没成。但不是坏了。只是被那丫头挡了。”
      周先生道,“方先生还让带句话:谢危行如今最怕的不是再中一箭。是那丫头再替他死一次。所以下一步,不必杀他。只需让那丫头‘看着像要死’。他自然就疯了。”

      周景琰笑了一下。那笑极薄,像刀在水面上划了一下。
      他说:“到底是方邈。会杀人,也会诛心。”
      他看向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宫城像被雪压着,沉得没有声。
      他低声道:“谢危行,你抱她回宫。孤就让她在你身边,一口一口,变成你最大的把柄。等最后一口咽下去,你才真正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长乐宫里,贵妃也正听着春棠回话。她听完,只道:“那丫头命真大。这样都死不了。”
      春棠说:“听说谢公子亲自抱着回的宫。一路上没让旁人碰。”
      贵妃冷笑:“倒是恩爱。可惜越这样,她越不能留。你明日去内廷司传话,就说本宫身子又不好了,要冷宫那边每日再添一炷香。她若动不了,就让人去她床边念。本宫要她知道,命可以捡回来。可这宫里的日子,还长着呢。”

      夜里,姜辞优还是睡不实。伤口疼,翻身就醒。有一回她醒时,听见外头极轻的脚步声。她没出声。她侧过头,看见窗纸上映着谢危行的影子。他没进来。他就在门外。像守着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姜辞优忽然就说:“谢危行,你进来。”
      影子没动。她又说:“外头冷。”
      片刻后,门开了。谢危行走进来。他披着件旧袍,头发半散。他站在门口,不再往前。
      姜辞优说:“你坐。”
      谢危行没坐。
      他道:“你睡,我等你睡着再走。”
      姜辞优鼻子一酸。她没再说话。她闭着眼,能听见他的呼吸,极轻,极稳。像这冷宫里唯一没被风刮乱的东西。

      她忽然说:“谢危行,我不说回家了。”

      谢危行没说话。

      姜辞优仍闭着眼。
      她说:“我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所以你能不能也好好养伤。别练剑了。别把胳膊练废。我还要你送我回家呢。”

      谢危行沉默了很久。久到姜辞优以为他走了。然后她听见他说:“好。”

      系统在脑中小声道:【当前好感度:75%。黑化值:88%。宿主与谢危行进入稳定陪伴期。】
      姜辞优“嗯”了一声。
      她没管这些数字。她只想,若这日子能久一点就好了。可她也知道,周景琰不会给他们太久。外面的风,从没真正停过。

      系统在姜辞优快要睡着时,又轻轻亮了一下。

      【攻略对象好感度达75%。解锁新内容:他的真心·序。】

      【谢危行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我害怕”。他唯一真正怕过的,是七岁那年,母亲的手在他掌心里一点点变凉。后来他以为,这世上再没什么能让他怕了。直到你倒在雪地里,他抱着你,发现你的手也在变凉。】

      【他开始分不清两件事:他是在救你,还是在救小时候那个没能留住母亲的自己。】

      【他不敢让你看见他的伤。不是逞强。是怕你像他一样,在极冷极静的夜里,忽然明白“原来有些人是会突然没有的”。】

      【他从不背对窗坐。可他今晚坐在你床边,背对着门。不是因为你这里没有危险。是因为你在这里,他第一次觉得,背后可以不用守了。】

      【他数过你的呼吸。你每抽一口气,他就数一下。你昏睡那三天,他数了四千多次。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沈鹤都没说。因为他怕一说出来,就像承认了:他怕这口气停。】

      【他想让你回家。那个念头是真的。比这宫里任何一局棋都真。可他也知道,你走了,这冷宫又会回到七岁那年的冬天。他可以不活。可他不知道,没有你,他还能不能从那个冬天里出来。】

      姜辞优没有睁眼。她只是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她想,原来他也会怕。原来他站在门外,不是要守着她,是怕她看见他怕。这个人,怎么连害怕都要藏着。她忽然想抱他。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抱。就只是想让他知道,她没走。她还在。她的手已经不那么凉了。她的脉搏正一点一点稳下来。她活着。

      “谢危行。”她轻声说。

      “嗯。”

      “你冷吗。”

      谢危行说:“不冷。”

      姜辞优说:“你手明明很凉。”

      谢危行没说话。姜辞优也不再问。她只是把自己的手又往被子里缩了缩。不是不想暖他。是她知道,他不要。他要的不是暖。是她在。她现在还在。这就够了。

      系统又补了一句:

      【他在心里说的不是“别走”。是“至少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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