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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生死的重量   ...


  •   姜辞优中箭之后,谢危行抱着她,像抱着一条随时会断的命。

      他没有等沈鹤的人。他甚至没有回头。左肩还插着箭。血顺着手臂往下滴,落在雪地里,像一路开过去的红花。他走得很急,又极稳。
      姜辞优靠在他怀里,脸白得吓人。她偶尔抽动一下,他便把她抱得更紧。
      风从北面来,把两人的头发和血味搅在一起。他像从西北坡上杀出来的最后一个人。不是回营。是逃命。带着她。

      她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活人。他以前也不是没碰过她。练步法时握过她的腕,夜里替她拉被子时碰过她的肩。可那时她身子是实的,有热,有劲,会跟他顶嘴,会在他怀里僵得像根木头。现在她整个人软下去,像一捧被血泡过的雪。风一吹,他竟有些抱不住。他低头。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他听见她的呼吸,又浅又慢,像随时会断。有时候走好几步,才极轻地抽一下。他就停下来,把耳朵贴过去。像在听一片快要沉进井底的叶子。

      “姜辞优。”他低声叫她。没有应。他叫第二次,仍没有。他便不叫了。他把她往上托了托。左手已经没多少力气。可他还是抱得极紧。不是怕她掉。是怕一松,她就真的从这人间滑出去。
      他想起那晚她把手塞进他掌心,说“你以后别站雪里”。
      那时候她还有力气骂他。现在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谢危行咬着牙,继续走。雪粒子打在他脸上。他像没知觉。只有怀里这一点重量,让他知道,自己还不能停。

      他想起他母亲。七岁那年,也是这样。他抱着她的手,看着她的呼吸一点点轻下去。那时他太小,只会哭。现在他不哭了。他只是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些。像这样,就能和命抢一抢。

      营地火把乱晃。周景琰的人围在外圈,看着他们回来。没人上前。谢危行也没看任何人。他抱着姜辞优,一路走进帐中。帐帘落下。风把外头的议论全挡在后面。谢危行把她放在榻上。她浑身是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跪在榻边,用自己的手包住她的。那手冷得像冰。他低着头,像在替她数那根极细的脉搏。

      “别死。”他忽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不是对她说,是对她手腕上那根极细的脉搏说。

      姜辞优听不见。

      她只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拖进水里。那水是冷的,黑的,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她想起冷宫的梅树,想起谢危行练剑时落在剑上的雪。她还想起来,自己好像说过喜欢他。说完之后,风太大了。他到底听见没有。她想问。可嘴张不开。像有只无形的手捂着她。她拼命往上游。
      系统在极远的地方响。警告。黑化值。好感度。她都听不真。
      她只记住了一句话:“你在,他还能回来。”于是她开始挣扎。不是怕死。是怕他真变成系统说的那种人。那种比这宫里所有人都可怕的人。

      马叔掀帘进来时,谢危行还跪着。马叔一眼就看见他左后肩那截箭杆。他低声道:“公子,你这伤不能再拖。得先拔箭。”
      谢危行没回头。
      他仍握着姜辞优的手。他说:“等她暖和些。”

      马叔急了:“她等得起,你等不起。”

      谢危行沉默了一瞬。他终于松开姜辞优,慢慢站起来。马叔拿短刀,用火燎了。谢危行没让人扶。他走到帐角,一只手撑在柱上。马叔道:“公子,你忍一忍。”
      谢危行没说话。他偏过头,眼还望着榻上的人。马叔一咬牙,刀尖割开箭口,把箭杆往外一带。

      那一瞬,血几乎是喷出来的。谢危行整个人猛地一颤,又硬生生压住。他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极紧,竟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只有撑在柱上的那只手,指节白得吓人。马叔手脚极快,拿药粉往上倒,又用布条死死压住。血很快浸透。谢危行仍站着。他像把疼全咽了回去。
      他声音极低:“别让她看见。”

      马叔一愣。他看向榻上。姜辞优仍昏迷着。他点头:“她看不见。公子先坐下。”
      谢危行没坐。他等布条不渗血了,才慢慢走回榻边。他的脸已经白得不像话。左肩的伤刚包好,右肩又沉下去。他跪下来,重新握住姜辞优的手。那手还是凉的。
      他道:“你若是醒了,别问我的伤。”
      马叔站在后头,眼睛有些发酸。他别过脸,转身出去了。

      天快亮时,太子的长史带着两个内侍到了帐外。

      谢危行已经守了一整夜。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带血的骑装。姜辞优没醒。她仍昏迷着。那根极细的脉搏,在他掌心里一跳,一跳,像随时会停。谢危行没动。他像没听见帐外的人。

      长史站在风里,声音提得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谢公子,太子殿下已经知道了。围场里马惊兽走,刀箭无眼,难免误伤。殿下说了,今日之事,皆因南边刺客混入猎场,与旁人无关。若谢公子肯在回宫后递个谢恩折子,殿下愿替公子把这事全担下来。”

      这话说得漂亮。既把“误伤”坐实,又像给了天大的恩典。可谁都听得出来,这是要谢危行认下“意外”。只要他一点头,那支箭就成了“流矢”。姜辞优的血,就成了“命不好”。周景琰不但能摘干净,还能反过来得个“安抚质子”的名声。

      马叔站在帐外,手按在刀上,指节发白。谢危行仍没动。他只说:“让他滚。”

      马叔没动。那长史又上前一步:“谢公子,下官是奉太子命而来。您这般,可是不领殿下好意?”话音刚落,帐帘忽然被掀开。谢危行出来了。他没带剑。他一只手还沾着姜辞优的血。他走到那长史面前,低头看他。

      “误伤?”谢危行重复了一遍。他声音极低,像从雪下压出来的。
      他说:“箭是从西口外射的。三箭,两箭冲我,一箭冲她。那不是误伤。那是刺杀。你回去问周景琰,敢不敢与我当面对质。”

      长史脸色发白,还想说什么。谢危行忽然回身,从帐口抽出长剑。剑光极冷。他剑尖直指那长史咽喉,一字一句道:“你回去告诉周景琰。这笔账,我会去东宫,当着他的面收。谁再拿‘误伤’两个字来打发我,我便让谁先成误伤。”

      那长史吓得连退数步。两个内侍腿都软了。谢危行提剑站在帐前。左肩的箭伤刚包好,血又渗出来,在衣上慢慢洇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像刀。
      他说:“在我出来之前,让你的人退出西口。否则,这猎场上再添几具尸首,也是误伤。”

      没人敢再说话。几个灰衣人按着刀,却不敢动。马叔带人上前,把谢危行和姜辞优护住。谢危行转身进帐。帐帘落下。那把剑,他仍提在手里。剑尖上,已经沾了半片不知道是谁的血。

      ---

      不到半个时辰,沈鹤便到了。

      他显然是得了信就出城。外袍半湿,靴上全是泥土。他带着人,把周景琰的人暂时挡在外圈。进帐时,谢危行仍跪在榻边。沈鹤先看姜辞优,再看谢危行左肩的箭伤。
      他低声道:“你拔剑,是要把她往死路上再送一程。周景琰正愁没名目,你倒把刀递了。这剑,我会替你圆。可明日若再有一次,我也救不了。”

      谢危行没抬头。他道:“她若死,我也不用你救。”

      沈鹤沉默。过了片刻,他脱下外袍,轻轻盖在姜辞优脚边。那袍子极厚,带着点旧书页一样的淡香。
      他说:“所以她不能死。你也不能疯。魏长平还在。都察院还在问。太子还没倒。你娘的名分,还没拿回来。谢危行,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肩上还有谢家。”他说完,谢危行仍不说话。沈鹤不再劝。
      他道:“等她醒了,你最好别是这副样子。她会怕。”

      沈鹤走后,谢危行仍跪着。姜辞优的手冷得吓人。他用自己的手包着,像要替她暖回来。她的血把整条被褥都浸黑了。他不敢看。他只盯着她的脸。那脸上全是灰和血。他忽然极轻地说:“别死。”像求,又像命。

      ---

      马叔去请太医。孙太医是被半押半请来的。

      他掀开帐帘,先看谢危行。谢危行仍跪着。他眼里全是血丝,像三天没睡,又像从地底爬回来。他没看太医,只说:“先救她。”孙太医不敢多言。他剪开姜辞优背后的衣裳,越看心越沉。箭伤极深,几乎穿体。血已经流了太多。
      他摇头:“公子,这伤……老夫不敢说能救。”

      谢危行终于抬眼。那一眼让孙太医腿一软。
      他道:“救。救不活,你也不用回去。”
      孙太医跪在地上,手抖着去摸药箱。谢危行就守在一旁。

      孙太医救她,是另一副模样。

      他一看箭伤,腿就先软了。箭头入得深,卡在肩胛骨下。万幸没穿心。他先用银针封了她的几处穴,又让人烧了滚水,把剪子和钳子都煮过。
      他让谢危行按住她,说:“一会儿疼得厉害,别让她挣。”
      谢危行没说话。他握住姜辞优的手腕,死死按着。
      孙太医先割开箭口旁边的皮肉。血涌出来。姜辞优在昏迷中仍猛地一颤。谢危行压着她的手,声音低哑:“别动。”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我在。”

      孙太医屏气,用钳子夹住箭头,顺着骨缝一点一点往外取。他手在抖。可到底没乱。箭头出来时,带出一小块暗色的肉。谢危行连眼都没眨。他看着孙太医把药粉倒进伤口。姜辞优疼得浑身发紧。
      谢危行按住她的肩。他手上全是汗。他说:“很快。”也不知道是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等伤处理完,孙太医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
      他道:“命是暂时保住了。可今夜若高热不退,便难说。”
      谢危行没看他。他只把姜辞优的手重新放回被下。帐外风更大。孙太医不敢走。他就缩在帐角,守着药炉。半夜,姜辞优果然发起高烧。谢危行给她换凉帕。她烧得开始说胡话。孙太医又起来,改了方子,重煎一碗药。谢危行接过去,亲自喂。他喂得极慢。她一呛,他就停。等一碗药喂完,天都快亮了。孙太医看着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眼,像在看一个已经把自己也熬成药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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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辞优的衣裳被血浸透了大半。谢危行不敢让人乱动。他把她身上那件旧衣轻轻掀开一点,想替她把伤口外的血擦净。手刚探进她怀中,便碰到一个极小的油纸包。他拿出来。油纸已经有些潮了。打开,是半包盐炒姜片。姜片下面,藏着半枚暗红色的药丸。

      谢危行认得。她说过。系统兑的。不够积分,还赊了半条命。他捏着那半枚保命丹,手指忽然抖起来。
      他说:“姜辞优。你拿命还债。”

      他把药化在水里。她咽不下去。他就用帕子浸了,一点一点润她的唇。她的唇已经干裂。药水渗进去,又顺着嘴角滑下来。
      谢危行扶住她的脸,极轻地说:“咽下去。我求你咽下去。”

      系统就是在这时响的。

      【半枚保命丹已服用。药效开始释放。宿主心脉暂时稳住。】谢危行听不见。可姜辞优听见了。极远。像从水底浮上来的回声。她想应。她想说“我还在”。她只觉有极热的东西从喉咙里化开,慢慢流进五脏。像一捧被谁温过的雪水。她忽然知道,是谢危行。是谢危行在救她。

      系统继续道:【当前生命体征回升。但伤体未愈,需持续用药与静养。请宿主保持意识。】她“嗯”不了。她只在那片黑水里,拼命往有光的地方游。

      ---

      姜辞优昏迷了三天。

      她发烧。烧得厉害。人像被架在火和冰之间。谢危行不让人靠近。他给她换凉帕,替她擦汗。自己的箭伤拖到第二天才处理。他像已经忘了自己也会疼。

      他照顾她,不是宫人那种细致。他做得极笨,也极重。他不会说软话,也不会替她整理鬓发。他只会一遍遍给她擦脸,擦到额角都有些发红。他替她换额上的凉帕,手劲太大,马叔看不下去,想接手。
      他道:“不用。”
      马叔就不动了。他就那样整夜坐在她旁边。她烧得厉害,他便把帕子在水里浸了,拧干,再敷上去。水很冷,他的手指冻得发白。他像没知觉。偶尔,姜辞优会疼得皱眉,小声抽气。
      谢危行就俯身过去,极低地说:“忍一忍。”
      那声音太轻,轻得像怕惊着她。他不敢碰她的伤口。他只敢碰她的指尖和额头。她的手指那样凉,他用自己的掌心捂着,像要把自己的命渡过去。

      有一次,姜辞优烧得胡话都说不成句。她嘴唇干得发白。谢危行拿水润她的唇。她牙关紧着,水全顺着嘴角流下来。他就拿帕子接,再一点一点沾。他做了很久。久到天光从帐缝里漏进来。马叔进来,看见他还半跪在那儿,像一尊被夜熬透了的石像。

      姜辞优说了许多胡话。

      “谢危行……你别站雪里……你穿那么少,真当自己是暖宝宝吗……”

      “系统!你不能扣他好感度!他多难啊。他给野猫喂过食。他给他娘烧过纸。他手上有疤。你不许扣。”

      “谢危行……我们那儿有火锅。等我好了,我煮给你吃。你没有冰可乐,就喝我的姜汤。反正都冒热气。”

      “方邈……你断手指还那么多戏。周景琰也是。你一个太子,搁我们那儿早被举报了。贵妃姐姐,你那么美,开个直播都比宫斗强。”

      谢危行听不懂。什么暖宝宝、火锅、直播。他只抓住一个词:火锅。他问马叔,宫里有没有叫“火锅”的东西。马叔也愣了。两人站在帐外,像两个突然不认识字的人。

      姜辞优后来说了句极轻的。轻得只剩气音:“谢危行……我说喜欢你是真的。不是任务。不是系统。是我自己。”

      谢危行坐得很近。他听见了。他像一尊突然不会动的像。很久,他才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他没哭。他这种人,怎么会哭。他只是把背弯了下去。像有一根绷了太久的骨头,忽然就断了。

      ---

      姜辞优是在第三日清晨醒的。

      她睁开眼,先看见灰白的帐顶。然后是一只手。极瘦,极凉,正压在她手背上。她慢慢转过头。谢危行坐在床边,眼下青黑,唇色发白。他像老了许多。姜辞优动了动嘴唇。她说不出话。喉咙干得像塞了把粗盐。

      谢危行看见她睁眼,没动。他像被定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背过身去。他站起来。声音沙哑:“下次再敢挡,我先杀了你。”

      姜辞优没力气笑。可她还是弯了下眼睛。她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在极轻地抖。像从雪里刚爬出来的人,终于听见了人间的声音。她张了张嘴,用气声说:

      “你……没睡。”

      谢危行没回头。他站了很久,最后说:“你也没死。”

      姜辞优想应。可她真的太累了。她慢慢合上眼。眼角有泪滑下去,没进鬓里。系统在脑中小声道:【半枚保命丹已完全吸收。宿主脱离濒死状态。谢危行黑化值下降。当前:89%。】

      姜辞优“嗯”了一声。她不知道这89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只知道,谢危行还在。他的手,刚刚还压在她手上。凉的。但她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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