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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秋猎(四)·挡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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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营地的路,比来时远得多。
风从西北坡上压下来,像一整面冰墙在推人。姜辞优架着谢危行,走一步,腿陷进草里半尺。她的鞋早跑丢了一只,脚趾冻得发木。谢危行已经不太能走了。他半边身子都压在她肩上,呼吸又重又乱。姜辞优能感觉到他身上的血,正一点一点透过她的衣裳,又冷又黏。她不敢停。她知道,一停,他就再也走不动了。
“谢危行。”她低声喊他,“你别睡。跟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谢危行“嗯”了一声,却什么也没说。
姜辞优急了。她偏头看他。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几乎没有颜色。
她眼泪一下就出来了:“你不是说信我吗?你信我,就别闭眼。我求你了。我还没还你外袍。我还没给你煮过不糊的粥。你欠我的姜汤也还没赔。你不能现在死。”
谢危行终于动了动。他极轻地扯了下嘴角,像在笑,又像只是被风吹的。
他说:“你话真多。”
姜辞优又哭又笑:“对。我就是话多。你嫌我吵,就自己走。别靠着我。你站起来,别让我拖你。谢危行,你听见没有。你站起来啊。”
他站不起来了。姜辞优只能把他往背上背。她比他矮那么多,他两条长腿几乎拖在地上。姜辞优咬着牙,一步一挪。
系统在脑中小声道:【西南方有马蹄声。是沈鹤的人。但太子的人也在附近。】
姜辞优喘得说不出话。她只希望马叔已经接到消息。她只希望这破路再短一点。风卷着雪沫往她眼里钻。她几乎看不清前头。可她不能停。
就在她看见西口栅栏时,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弦响。
那声音极细,像冰裂。姜辞优没来得及回头。她只觉背上的人猛地一动。谢危行像被什么从她身上扯开。她摔倒。回头。一支箭正没入谢危行的左后肩。不是旧伤那侧。是另一边。他半跪在地里,整个人弓着,血从箭杆旁迅速洇开。姜辞优脑子“嗡”地一下。她朝他扑过去。可还有第二支。
系统尖叫:【后方!还有弓手!】
姜辞优抬头。她看见极远处,一点寒光,正朝谢危行后心去。她没想。她真的一下都没想。她扑上去。用背。用她这具连马都打不过的身体,挡在谢危行身后。
箭入体的声音,比想象中闷。像什么东西穿过皮肉,钉进热乎乎的命里。姜辞优甚至没觉得太疼。只觉得胸口一空,整个人往前栽。
谢危行接住她。他的眼睛在一瞬间像烧起来。姜辞优从没见过那样的谢危行。他脸上全是血和土灰,眼白却红得吓人。他抱着她,像要把她按回骨头里。
“姜辞优。”他叫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姜辞优。你听见没有。”
姜辞优想应他。可嘴里全是腥味。她动了动唇,只挤出极轻的一句:“这单任务……要赔大了……”
姜辞优倒在他怀里时,谢危行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根骨头。他跪在地里,半抱着她,脸上全是土灰和雪。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怕。他低头看她。她眼睛半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他吼:“别闭眼。姜辞优,你听见没有。你敢死,我就把你的系统挖出来鞭尸。你听到没有。你敢死,我让这猎场给你陪葬!”
他声音又低又哑,像从五脏六腑里砸出来。姜辞优却想笑。她想,这个人连这种时候都不说“我舍不得你”。他说的是,你敢死。可他那双眼睛,已经红得吓人。那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谢危行。不是质子,不是棋手。是一头快要被逼疯的兽。
“别睡。”谢危行把她往怀里按。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角,声音突然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别睡。姜辞优。你看着我。”
姜辞优努力撑开眼皮。她看见他睫毛上结着的雪。看见他眼里那层极亮极烫的东西。
她动了动唇:“……你真吵。”
谢危行像被这句话击中了。他极轻地“嗯”了一声。然后他抱起她,站起来。箭还插在他肩后。他像没知觉。他只朝营地走。风很大。雪更大了。他走得极快,像要把这条命和她的命,都从这片荒原里拖出来。
沈鹤的人终于到了。马叔从马上滚下来。几个人围上来。谢危行没把姜辞优交给任何人。他自己抱着她上了马。他左肩的箭还在。没人敢劝。他就那么一手控缰,一手抱着她,朝营地冲去。风从北面刮来,把马鬃和她的头发吹在一起。姜辞优听见他的心跳,极快,极重。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按进去。她在颠簸中,用最后一点意识说:
“谢危行……我好像……真的喜欢你。”
风声太大。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可她看见他握缰的手,极轻地颤了一下。那一下,像这整片荒原,终于没能再压住他。
马蹄声一路卷进营地。火把乱晃。有人围上来,又被谢危行那双眼逼退。他下马时,左肩的血已经把整条手臂染透。他谁都不让碰。他抱着姜辞优,一脚踹开帐帘。风跟着灌进去,把里头几盏灯全扑灭了。没有人敢说话。只有沈鹤的人守在帐外,刀没出鞘,手却都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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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里外的矮坡上,有人正看着。
周景琰在营帐里。他面前跪着两个灰衣人。一个断了手,一个满脸血。周先生站在旁边,低声道:“谢危行中了箭,那丫头替他挡了。沈鹤的人已经杀到西口。再晚半刻,就能留下。”
周景琰没说话。他手里还握着一只空杯。杯底有半口冷酒。
他慢慢把杯子放下,道:“所以,你们让那个丫头给谢危行挡了命。而谢危行没死。”
他忽然笑了。那笑极浅,像刀在纸上划了一道。他说:“废物。”
两个灰衣人抖得厉害。周景琰没杀他们。他只说:“拖下去。别脏了营地。明日,把谢危行从营帐里调出来。就说北苑有鹿群。他若还站得起来,就让他去。那丫头还没死透。他不会不去。”
周先生领命。周景琰走到帐门口,朝西边看。那边火光乱晃,像要把整片雪地烧起来。
他轻声道:“谢危行,今日你将她护在怀里。明日,孤要你连抱她的力气都没有。”
真正的弓手没有走。
他伏在西口外的枯草里,像一截被风折过的黑木。箭已射尽。他收起弓,往北走。走出一段,他忽然停下来。面前站着一个穿旧灰袍的人。断指。脸白。是方邈。他像早就等在这里。弓手没说话。方邈也没动。风把两人之间的草压得伏下去。
“谁让你射第二箭的。”方邈问。
弓手道:“谢危行背心露出来了。不射可惜。”
“那丫头挡了。”方邈说,“你觉得你救了太子,还是坏了我的局。”
弓手不说话了。方邈走近一步,借着极淡的天光,看见弓手脖子上有汗。
他慢慢道:“谢危行现在不只恨周景琰。他会先杀你。因为你射的,是那丫头。你比周景琰更该死。”
弓手浑身一冷。方邈却退了。
他道:“我不杀你。你得活着。活着,谢危行才会追着你去。你一死,他反而会停下来。我要他追。要他自己走进我的套。”
弓手倒退几步,转身就跑。方邈看着他跑远,像看一只被赶进地上的兔子。他抬头。那弯月已经快没了。风里全是血腥味。
他低低道:“谢危行,你今日看见了她替你倒下去。这比什么引子都好。明日,你一定会来。你不来,我就让她的血白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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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里,姜辞优已经被放在榻上。
谢危行跪在她旁边。她的手冷得吓人。他用自己的手包着,像这样就能把她从什么地方拉回来。她的血已经浸透了半件衣裳。他不敢看。他只看她的脸。那脸上有灰,有泪,有他这一生最怕的东西。外头风声像哭。谢危行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
他极轻地说:“姜辞优。我还没听见你再说一次。”
系统在姜辞优意识深处,极轻地响了起来。
【好感度+25。当前好感度:75%。】
【本次增长不是单一事件触发。是谢危行在连续危机中,情感防线整体崩解的结果。】
【在你扑上去挡箭之前,他将你定位为“需要保护的人”。在你中箭倒下的瞬间,这个定位碎了。他第一次在意识中把你的生死与自己的判断系统并置。不是棋子。不是哨。是“若她死了,我所做的所有布局,都不再有意义”。】
【警告:攻略对象黑化值已突破90%,当前91%。进入“高危失控区间”。】
【警告:该状态下,谢危行已关闭对外界规则的正常判断。他的行为将以“保护宿主”和“清除威胁”为唯一准则。任何阻碍,都会被判定为敌人。】
【警告:他对周景琰、卫贵妃、方邈的杀意已超过安全阈值。复仇冲动已压过隐忍逻辑。若放任,将在极短时间内触发不可控事件。】
【警告:宿主当前伤重濒死。若宿主死亡,攻略对象将永久锁定“黑化终局”。届时,任务失败。所有数据清零。此世界线将无法挽回。】
【建议:请宿主务必保持意识。请宿主务必不要停止呼吸。你在,他还能回来。你不在,他不会再回来。】
姜辞优只听到断断续续的词。警告。失控。不要停。她听不完整。她只觉得很吵。像有无数根针在脑子里一起响。
她想说“你太吵了”。可声音出不来。她只觉谢危行把她的手握得更紧。紧到像要把她的命,从系统里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