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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秋猎(·绝境)    ...


  •   天还没亮,北苑就吹了号。

      姜辞优一夜没睡实。她蜷在草垛上,怀里抱着谢危行那件旧外袍。号角声从南边来,闷闷的,像从地底往上顶。
      她一下坐起来,营地已经动了,马蹄踏在冻土上,像无数小锤在砸。
      火把还没灭,天已经灰白。她看见太子的人马从营南列队而出。
      周景琰骑在马上,外披玄色大氅。
      周景珩跟在一侧,银朱骑装,远远朝她这边看过来。
      姜辞优别开脸,她没看周景珩。她只看谢危行。

      谢危行从西边帐中出来。他今日没骑昨日的马,换了一匹更高的黑马。旧骑装外没穿外袍,姜辞优昨晚把那件袍子还他了。她记得他接过去时,什么也没说,只把袍子重新搭上马背。
      这会儿,那件旧袍就在马鞍后头,被风吹得像一只折起来的灰鸟。
      姜辞优想,这人还是带着,他到底还是带着了。

      系统说:【周景琰已率人入猎场。谢危行在其后二十步。宁王位于左后。方邈未现身。】

      “我知道。”姜辞优在心里说。
      她没跟。
      她不能跟。
      她穿着后厨的旧灰衣,混在营地宫人里。
      马叔提了桶水从她身边过,低声道:“姑娘,别出营地。今日不吉利。”
      姜辞优“嗯”了一声。可她心里清楚,自己不会听话。
      她从来就不太会听话。

      队伍入林后,营地一下空了。风从北面来,带着枯草和腐叶的气味。姜辞优坐不住。她绕到西口,朝猎场看。草海茫茫,人像被吞进去的小黑点。
      系统在她脑中说:【谢危行已进入外圈。他与太子同组。但周景琰似乎有意放慢速度。】姜辞优心里发毛。
      她问:“他们往哪儿去了?”
      系统道:【暂时朝东南。】
      姜辞优的脸一白。
      东南。
      那里是陷阱区。
      她昨晚刚说完。
      谢危行竟还往那儿走。

      她刚想冲出去,马叔一把拽住她:“姑娘,别乱来。谢公子有分寸。你去了,只会让他多个拖累。”姜辞优被拽得踉跄。她知道马叔说得对。可她腿已经软了。
      她挣开,说:“我不进林子。我就在外头。他要是退出来,我能接应。”说完,她贴着栅栏往外走。
      系统忽然道:【东南方向有惊马。三匹。正朝队伍冲来。】
      姜辞优脑子“轰”一下。来了。

      她往草海里跑了几十步。风大得几乎要把她掀倒。远处林子里,果然传来马的嘶鸣。不是一般的叫。是受惊后那种极尖极惨的。
      她听见有人喊“马惊了”。紧接着,三匹马从林子里冲出来,横冲直撞。太子的人被冲散,有人落马,有人被拖行。
      姜辞优看见谢危行那匹黑马也惊了。它高高扬起前蹄,像要把背上的人甩下去。谢危行身子压低,手死死拽着缰绳。
      他整个人像贴在马背上。姜辞优攥紧短哨。她不能吹。现在吹,只会惊马更凶。

      马匹终于被控住时,队伍已经乱了。太子的人四散。周景琰不见了。宁王也不在原先的位置。
      姜辞优找不到谢危行。
      系统急道:【谢危行被逼向西北。两人正在追他。】
      姜辞优拔腿就跑。
      她没走正路,她专挑草深的地方钻。风像刀一样割在脸上。她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跑。短哨从嘴里掉出来,她低头抓。草叶子把手划得全是血。

      她心里在喊:谢危行,你千万别死。你死了,我连系统都保不住你。我手里就半颗保命丹。还是赊来的。你最好用不上。你最好只是受了点皮肉伤。你不是最会打吗?你十三岁就杀过人。你三招能放倒三个。这几个算什么。你给我撑住。我马上到了。我听见声音了。那剑响,那风声。对。是你在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倒。

      她找到谢危行时,他正在西北高地的半坡下。那里草高得惊人。马没了。他步行。左臂旧伤又崩了,袖口已经湿透。两个灰衣人从坡上下来,一左一右。一个持刀,一个甩绳。谢危行背靠一块大石。他手里有剑。剑上还有血。姜辞优趴在一丛草后,心跳得要把肋骨撞开。她不能出声。她得等。等一个能帮他的时机。

      谢危行先动了。
      他一步上前,剑锋贴地一划。那甩绳的没料到他还有力气,手腕被剑尖擦过,绳子脱手。持刀的横劈过来。谢危行侧身。他没挡,反而往对方怀里撞。剑从极刁的角度送出去。姜辞优听见一声闷响。那持刀的跪下去。另一个要跑。谢危行没追。他靠在石上,喘得极重。

      姜辞优从草里站起来。她满身是草屑,脸上又是灰又是泪。她跑过去。谢危行没骂她。他只说:“把我的马找回来。它往西边跑了。”

      姜辞优摇头:“我不找马。我找你。你伤成这样,还怎么走。”

      “走得了。”谢危行道。他抬头看坡顶 ,姜辞优顺着他视线看。那亮极薄,像整片大地都被贴了一层冰。她忽然想起系统昨天的话。西北高地。没陷阱。可这坡,这草,这风,全是陷。
      她一把抓住谢危行的手:“别上去。上面有绊马索。方邈算好了。他就是要你往西北走。”

      谢危行看着她。那眼神极深。像早明白了。他说:“我知道。”

      姜辞优急了:“你知道还来?”

      “我若不往这儿走,他会再换一条路。”谢危行道,“不如就让他以为,我照他的局走了。他的人现了形,我才好知道,哪几个是真正能打的。”

      姜辞优喉咙发紧。她忽然就懂了。谢危行不是被逼进绝境。他是自己走进来的。他要用自己当饵。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全钓出来。她气。又心疼。
      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总这样。你总这样。”

      谢危行没接。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石后一按:“躲好。还有第三个人。”

      话音未落,坡上突然滚下几块碎石。一道极快的影子从草里窜出,刀光直取谢危行。谢危行一把推开姜辞优。剑刃相撞的声音,像雪夜里炸开的冰。
      姜辞优摔在草里。她看见谢危行和那黑影缠在一起。那人极瘦,出手极快。谢危行伤着,竟还占上风。可她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他的血已经滴在草叶上,像红珠子。她从怀里摸出短哨。她不能干看着。她要再当一次他的眼睛。

      系统道:【第三人与你之间距离九步。他左肩有伤。谢危行剑尖已擦过。】
      姜辞优屏息。她看准时机,在谢危行退开半步的瞬间,猛地吹响短哨。极尖。那黑影一滞。谢危行的剑已经递到他胸前。那人往后翻去。谢危行没有追。他单膝跪地,以剑撑身。姜辞优连滚带爬过去,扶住他。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他低声道:“走。”

      姜辞优没走。她撕下自己半截衣摆,死死按在他左臂上。血很快把布浸透。
      她声音在抖:“谢危行,我带你回去。你听着,我们能出去。你信我。”

      谢危行没说话。他看着她。那一眼,像从极深极冷的地方,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光。他道:“我信你。”

      ---

      两人没有走远。

      第三个人又折回来了。他从西边坡后绕出,像只被打急了还咬人的野狗。谢危行才撑着剑站起来,左臂的血已经顺着手背往下滴。姜辞优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离他们不过十几步。刀上没血,可那刀极薄,风里一横,亮得像片冰。
      谢危行低声道:“别回头。走我前面。”

      姜辞优没听。她站到他身侧。背抵住他的背。他的背极烫。不是体温。是汗和血浸透衣裳之后,被风吹得发冷,又因用力而重新热起来的那种烫。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极重。每一下都从背脊传到她身上。她抖。可她还是把短哨咬在嘴里,把袖弩举起来。手不稳。可她没放。

      “我不走前头。”她说,“我跟你背靠背。你打前面,我盯着后头。他要从后头来,我先死。”

      谢危行没说话。半晌,他极低地“嗯”了一声。就这一声。姜辞优却觉得,自己的腿忽然不软了。她听见那人的脚步近了。草叶沙沙响。像蛇在游。她猛地吹响短哨。那声音尖得几乎要把她自己耳膜刺穿。与此同时,谢危行动了。他朝前。她朝后。她的袖弩射偏了。可那一下,让那人偏了半步。谢危行回身,剑如匹练。姜辞优只觉一股大力把她往旁边一推。她摔进草里,看见谢危行和那人撞在一处。剑光、刀光、草屑全绞在一起。她分不清谁是谁。她只看见谢危行最后把那人按在地土上。剑尖抵着对方咽喉。他喘着,像要把这整片西北高地都吸进肺里。

      “别杀。”姜辞优爬起来。她跑过去,声音抖得厉害,“别在这儿杀。方邈的人一死,他们会更疯。你带他回去。让周景琰看。这比死更疼。”

      谢危行看着她。他的脸上有血。不知是他的,还是那人的。他慢慢收了剑。那人已经晕死过去。谢危行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姜辞优一把扶住他。他说:“你学得很快。”

      姜辞优喉咙发紧。她骂:“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
      她架着他,一步步往营地走。风从坡上刮下来,像要把他们吹回林子里。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谢危行也没有。他靠在她身上。很重。像把整条命都压给她了。她咬着牙,踩进半尺深的草里。一步,再一步。

      系统在脑中小声道:【当前黑化值:89%。谢危行左臂失血加重。建议尽快返回营地。西口有马叔接应。】
      姜辞优“嗯”了一声。她没哭。
      她只是在心里想:谢危行,你刚才说我学得快。可你知不知道,我快是因为怕。怕你倒在这里,怕我拖不动你。怕这坡上的风,真把你刮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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