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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秋猎(二)·猎场
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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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辞优知道自己不能只待在后厨。
谢危行进了猎场外圈,已经快两个时辰没回来。天阴得发黑,风从北边卷来,把营帐吹得猎猎响。
她蹲在帐边削柴,耳朵却一直竖着。太子的人一拨拨往东南方向去。
周景琰的帐子外头,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她看见那个灰袍人又出现了。
瘦高,腰侧鼓着,像揣着只皮囊。
他进太子帐时,门口两个侍卫连查都没查。
姜辞优心一沉。
这人是方邈的人,错不了。
她心里在骂:这破地方怎么比宫里还吓人。宫里头好歹有墙,这儿连墙都没有。风一吹,草一动,我都觉得有人。谢危行,你最好快回来。我一个人削柴,快削出幻觉了。周景琰帐前那灰袍人,肯定不是来打猎的。谁打猎带药囊?又不治病。他当他是林子里采蘑菇吗。系统,你最好给我盯紧点。我眼神再好比不过你。你今晚要再像白天那样装死,我就把你从脑子里请出去。
系统说:【东南林有异常。两人正往林子深处去。是否跟踪?】
“废话。”姜辞优在心里道,“我来就是干这个的。”
她把柴刀往腰后一别,又抓了把炭灰往脸上抹了两下。这法子不体面,但管用。天黑,人又杂,越狼狈越没人多看她。
她把短哨含进嘴里,袖弩别紧,贴着帐根溜出去。风大,正好盖脚步。她像只灰老鼠,专往影子里钻。
她在心里给自己壮胆:没事。就是去看看。看一眼就回。像上回在西角门那样。对,你练了那么久,不就是为这个吗?别慌。别跑太快。前脚掌先落地。对,谢危行教的。他要知道你这么用他教的东西,不知道是夸你还是骂你。算了,还是先别让他知道。他知道了,肯定又是一句“谁让你跟的”。然后他那张脸能冻死三头牛。
那两人走得不快。一个背绳索,一个提铁锹。他们绕开营地正路,从西边一处破栅口摸出去。姜辞优远远跟着。系统在脑中小声报距离。她心跳极快,可脚下没乱。谢危行教她的东西全用上了。前脚掌落地,走别人踩过的印,不碰枯枝。她甚至觉得,自己现在比他教她时还像样。怕归怕,脑子是清的。
她甚至有点得意:谢危行,你看见没有。我也不是只会煮姜汤。我也能当你的眼睛。你还不让我来。你不让我来,我也会来。我就是这么不听话。你认命吧。
进了猎场外圈,风更大。枯草齐腰,像无数只灰手在摇。那两人到了一处矮坡下,忽然停了。
姜辞优忙蹲下。
她躲在几丛枯草后头,只露半只眼。那个背绳索的把绳子往地上一铺,另一个拿铁锹在坡下挖。挖了不深,又去搬几块石头,把一处凹口盖上。姜辞优屏住呼吸。她看见前头还有几处新土,像刚被人翻过。更远些,几棵老松上绑着什么,风一吹,像细小的布条在飘。
系统道:【陷阱区。共发现七处翻土。三棵松树上有药粉布条。是引兽用的。】
姜辞优后背发凉。
她在心里狂叫:七处。他们挖了七处。还有引兽药粉。我的天。这哪是猎场。这是给谢危行准备的乱葬岗。周景琰,你可真行。这地方人掉进去不死也残。你还把野兽往这儿引。你是要让他连尸首都不留。亏谢危行还答应来。这人怎么敢来。他是不是不要命了。不行。我得回去。现在就走。一步都不能多留。
她慢慢往后挪,想退出去报信。可刚退出两丈,脚后跟踩断了一根藏在雪里的细枝。声音不重,像小兽的骨节响了一下。可那两人同时抬头。
其中一个喊:“谁!”
姜辞优扭头就跑。她不往原路。原路太空。她往西边乱石里钻。那两人追得极快。她听见绳子甩出来的声,像蛇信子。
系统狂响:【一人包抄。左前方有石块。注意!】
姜辞优没停。她照谢危行教的,朝窄处跑。她个矮,能钻。她猛地从一个石缝挤过去,裙子被扯下一条。追她的人骂了一声,被石缝卡住。另一个绕上前,已经在她正前方。
她心里喊:完了完了完了。我不该回头看。谢危行你教的“别回头”,我全忘了。我现在该怎么办。短哨。对。短哨。吹他个措手不及。他要是愣一下,我就钻。我矮。我快。我能过去。我能过去。一定能。我又不是以前那个跪在雪地里起不来的姜辞优。我是练过步法的。我是你教出来的。你给我点用。快给我点用。
姜辞优把短哨一吹。极尖,极响。像把整片夜都撕开了。那人一愣。她趁这一瞬,侧身从他腋下钻过去。对方反手抓她后领。她往前一扑,就地滚了半圈。手里不知抓了什么,一块硬土,回手就砸。那人躲了一下。她爬起来再跑。这一次,她朝营地灯火去。那里有人,有火,他们不敢追太紧。果然,追到破栅口,那两人停了。像两条不敢进圈的狼。
姜辞优一口气冲进后厨。马叔正在烧水。见她满身泥血,裙摆也撕了,先是一愣,随即把一瓢水递过去。姜辞优没接。她喘得厉害。膝盖在抖。
她扶住门框,说:“马叔,谢公子在哪儿?出事了。东南林里全是陷阱。我得告诉他。”
她心里在想:谢危行,你最好已经在帐里。你最好没出事。你要出事了,我今晚这一路全白跑。我裙子也破了,膝盖也破了。你得赔我。不是,我不要你赔。我要你活着。你活着,我就当今晚是给你送了个情报。你还能不能听我一次。就一次。别去那林子里。算我求你了。
马叔脸色一变,正要说话。谢危行就从外头进来了。他显然刚回。骑装未换,剑还在手里。他看见姜辞优,眼神一下沉下去。她头发散了,脸上全是灰,衣服破了几处。
他几步过来,一把扶住她:“你去了林子。”
“不是林子里。”姜辞优抓住他手腕,喘着说,“是外圈。我跟着方邈的人。他们挖了七处陷阱。树上绑了药粉。谢危行,东南林不能进。他们要把你往那里逼。”
谢危行没说话。他扶她坐下,又去拿水。姜辞优看着他。他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他像在忍什么。
终于,他转过身,把水碗塞进她手里,低声道:“谁让你跟的。”
姜辞优一愣。
他那语气,比外头的风还冷。
姜辞优说:“我若不去,谁给你报信?等太子把绳子套你脖子上,我再跟吗?”
她心里又气又委屈: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满身是泥。我差点被人抓。我冒死给你带回这么重要的消息。你一句“谁让你跟的”。谢危行,你有没有心。你哪怕说一句“你回来就好”呢。不指望。我知道你不指望。你这人,高兴也冷,生气也冷。我上辈子欠你的。不对,我上辈子没欠你。是系统欠你。可我还得在这儿受你的冷脸。
谢危行看着她。那眼神极深,像压着火。
他没再说话,只把药箱拿过来,往她脚边一放:“自己擦。”
姜辞优没动。她手还在抖。
谢危行也没帮她。
他站在两步外,像在看她能撑到什么时候。
姜辞优慢慢拿起布,蘸水,擦膝盖上的泥和血。她擦得极慢。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旁边那道目光,像要把她钉穿。她知道,他在生气。不是气她跟踪。是气她差一点回不来。
“谢危行。”她低声道,“明日,东南林别去。周景琰怎么激你,都别进。行不行?”
谢危行没答。
姜辞优抬头。
他仍站着,像一杆插在风里的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我的事,我有分寸。”
姜辞优喉咙一紧。她就知道。他就不会好好答应。她把药箱往旁边一推,站起来。膝盖疼得她差点没站稳。
她扶住门框,说:“行。你有分寸。你最好真有。别让我明日到处找你。”说完,她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谢危行没拦。
走到门口,姜辞优停了一下。
她没回头,只低声道:“谢危行,我今晚说的话,你记着。那林子里有旧猎沟。掉进去,不一定爬得出来。”
谢危行仍没说话。姜辞优掀开帘子走了。外头风大得厉害。她裹紧那件旧外袍。眼眶发酸,但她没哭。
她在心里骂:闷死你算了。谢危行。你最好真别去。你要敢去,我明天就是爬,也要爬进林子里找你。你听见没有。我不管你什么破分寸。你不让我跟,我就不跟?我偏跟。我命是我自己的。我他妈也不是吃素的。今天那两个人都没抓住我。你以为我还会怕吗。
系统在脑中小声道:【危机预警暂除。谢危行已返回。你带回的陷阱情报极关键。他今夜不会睡。他正重新看围场舆图。】
姜辞优“嗯”了一声。她没回后厨。她走到西口草垛边坐下。风冷得刺骨。她抬头看天。月亮只剩一弯,像谁用刀在云上划了一下。她忽然想,谢危行这种人,连害怕都像生气。她早就该习惯。可她还是好气。气他一个人扛。气他连一句“我知道了”都不给。气自己,明明气得要死,还是坐在这里,等他灭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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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猎场深处,方邈也还没走。
灰袍人从破栅口折回来,跪在他身后。方邈没回头。他站在一棵老松旁,正把一根极细的铜线绕上枝头。风把药粉布条吹得直抖,像蛇在吐信。灰袍人说,人跟丢了。那丫头跑进了营地。方邈“嗯”了一声,像早料到。他抬头看了看天,只说了一句:“她若没看见,他不会绕。”
灰袍人没敢接。方邈也不再说。他转过身,朝西北方向望了一眼。那里黑得更深,像整片猎场最暗的一块。他慢慢道:“他看见东南不能走,就会选西北。我不用逼他。他自己会去。”
说完,他把手里的铜线紧了紧。风更大了。那线在风里颤,像随时会勒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