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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那层纸    ...


  •   天刚亮,长乐宫的人就来了。

      春棠送来一盒伤药,并让姜辞优去长乐宫外磕头谢恩。
      姜辞优心里骂了一声:又是磕头。昨天谢危行替你挡刀,今天你就让我跪你门口。这宫里的人怎么都这么会算。
      她面上不露,只说:“那便去。烦请春棠姐姐带路。”

      她跟着春棠往长乐宫走。雪很厚。她没回头。她知道谢危行就在门口。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两片极轻的雪,贴在她后颈。
      她在心里说:别看了。你再看,我腿更软。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给你省事。你乖乖把伤养好。别我回来,你又站廊下吹风。

      长乐宫外,春棠让人铺了毡子。姜辞优跪下,三个头磕得极慢。
      她在心里数:一、二、三。起来。别抖。别让人看出来。对。膝盖疼就疼。总比谢危行后背被人划一刀强。她站起来,春棠又说娘娘让她每日辰时到后头小佛堂外跪一炷香,替谢公子祈福。姜辞优嘴上应着“奴婢记住了”。
      心里却在想:行。贵妃娘娘。你让我跪。我跪。我全当锻炼身体。反正现代人想跪还没地方跪。等我哪天真熬出头了,我天天在你门口放鞭炮。哦不对,这儿没鞭炮。那我就在你茶里放姜。辣死你。

      她抱着药盒回冷宫。腿是麻的。心也是麻的。推开门,谢危行站在廊下。
      她走过去,把药盒一递:“给。贵妃赏的。我磕了三个头,她还让我以后天天去小佛堂外跪香。说替你祈福。你说,她是不是变着法让我练跪功。我膝盖都快不是我的了。”

      谢危行没接药盒。他看着她,只道:“进去。”

      姜辞优“哦”了一声,往里走。经过他身边时,她忽然小声说:“谢危行,你今天气色好差。是不是又没睡。”

      谢危行没答。他跟着她进了偏殿。姜辞优把药盒放在桌上,又去给他倒水。
      她一边倒,一边说:“贵妃让我去跪香,我没法不去。但你别乱来。你后背还没好。我膝盖结实。跪不坏。大不了我跪完回来给你煮姜汤。你喝姜汤。我跪我的。我们各疼各的。”

      谢危行看着她。片刻后,他说:“你话太多了。”

      “我紧张。”姜辞优说,“我一紧张就话多。你不知道吗。”她把水杯放他面前,自己也在旁边坐下。偏殿很静。只有炭火在响。她忽然觉得,这地方其实也没那么冷。尤其是谢危行坐在旁边的时候。他像一堵会呼吸的墙,把外头的风都挡了。

      系统在脑中小声道:【你刚才看谢危行四次。其中两次对视。你耳根温度偏高。】

      姜辞优在心里回:“那是屋里暖和。你一个系统,别老测我体温。我又不是暖宝宝。”

      系统说:【可你脸也红了。】

      姜辞优:“……你闭嘴。我那是从外头回来,冻红的。冻红和害羞能一样吗?”

      系统说:【数据上不太一样。】

      姜辞优:“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我现在正跟他说话呢。你老跳出来,我很出戏。”

      系统不说话了。

      姜辞优抬头,正对上谢危行的目光。他一直在看她。她心口一跳,忙别开脸,假装看炭盆。她说:“沈大人今天会来吗?昨天不是说要来。”

      “会。”谢危行道。

      姜辞优“嗯”了一声。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屋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慢慢胀起来。不是危险。是另一种让人坐立不安的满。她想找点事做。她去拨炭。火苗跳起来,映得她脸更红。
      谢危行忽然道:“你脸很红。”

      姜辞优手一抖,炭夹子差点掉进火里。她说:“我这是烤的。你别管。”

      谢危行没说话。可姜辞优用余光看见,他嘴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让她心慌的东西。
      她在心里狂叫:他是不是看出来了?他看出来我在这儿坐立不安,看出来我脸红。他甚至可能看出来我刚刚偷看他。完了。姜辞优。你演不下去了。这层纸怎么这么薄啊。薄得我喘口气都能把它吹破。

      ---

      午后,沈鹤来了。

      他进门时,姜辞优正在厨房煮粥。沈鹤看她一眼,笑了一下,说:“小姜姑娘,火太大了。粥要糊。”姜辞优忙把火拨小。她没抬头,只“嗯”了一声。沈鹤便往偏殿去。
      他在谢危行对面坐下,道:“长乐宫今日的动作,我听见了。她让你的人去跪香,是要磨你。你打算怎么接?”

      谢危行没说话。

      沈鹤看着他,忽然道:“谢公子,你最近变了。以前你不会为一个宫女去认刀。也不会用后背接刀。她对你而言,似乎不只是棋子了。”

      谢危行仍没说话。他偏过头,看窗外。雪还在下。半晌,他道:“你想多了。”

      沈鹤也不逼。他笑了一下,说:“最好是我想多。不然,这盘棋就难下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沈鹤走时,姜辞优刚把粥盛出来。沈鹤经过她身边,低声道:“小姜姑娘,粥熬得不错。就是心要静。心不静,粥也苦。”姜辞优愣了愣。她没说话。她端着粥进偏殿。
      谢危行还坐在窗边。
      她把碗放在他面前,说:“沈大人说我的心不静,粥会苦。你尝尝,苦不苦。”

      谢危行看她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姜辞优盯着他。她心里没底。这碗粥,她熬得乱七八糟。火大了小,小了又大。万一真苦了,谢危行肯定又说难吃。可谢危行只慢慢咽下去,说:“还好。”

      姜辞优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了点。她在他对面坐下,说:“沈大人刚才是不是又和你胡说八道了。”

      “嗯。”谢危行道。

      “他说什么?”姜辞优问。

      谢危行没答。他把碗放下,抬起眼。两人之间只隔一张矮桌。炭火在中间烧。姜辞优能看见他眼底极淡的光。像雪夜里很远的一盏灯。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可她还是问了:“是不是和我有关。”

      谢危行看着她。过了几息,他道:“他说,我待你不一样。”

      姜辞优呼吸一滞。她没说话。

      “我让他别多想。”谢危行道。

      姜辞优垂下眼。她轻声说:“我知道。我也不会多想。”她站起身,准备去收他的碗。可谢危行忽然叫住她:“姜辞优。”

      她回头。

      “我没说他想错。”谢危行道。

      姜辞优愣住了。她整个人像被定在门口。外头雪还在下。偏殿里很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像要从胸口里撞出来。这层纸终于被风吹了一下。没有破。可已经近得能看见对岸。

      系统在脑中小声道:【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50%。触发事件:姜辞优在长乐宫跪香后未抱怨,回冷宫仍先照看谢危行;谢危行在沈鹤点破后,未再否认,说“我没说他想错”。】

      姜辞优没看系统。她只看着谢危行。谢危行也看着她。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可姜辞优觉得,她已经等到了。
      等到了那句“我没说他想错”。

      ---

      系统在姜辞优快走到门口时,忽然又亮了一下。

      【攻略对象好感度达50%。解锁新内容:他的伤痕。】

      【谢危行七岁丧母。此后,他再没对任何人说过“我想要”。他学会的是:想要的东西,会被夺走。想留的人,会死。想说的话,会变成把柄。】

      【他左肩有一道旧疤。不是刀伤。是十一岁时被两个年长宫人按在雪地里,用碎瓷划的。他们告诉他,谢家的人生来有罪。他不能哭。一哭,就多划一道。那夜他真的一声没哭。他把血和雪一起吞了。第二天,照常去井边打水。】

      【他右手腕内侧有一圈浅痕。是入冷宫第二年,他自己用旧剑割的。不是为了死。是为了让自己记住:每晚都要醒。因为人一睡沉,命就归了别人。他疼醒后,就着井水擦手。水是红的。他看了一会儿,把水倒回井里。】

      【他后背上有大小十一处伤。最旧的那道,是被先皇后身边的内侍用火筷烫的。那时他刚入冷宫。有人来看他,说“谢家的孩子,皮肉倒是好”。他便不穿厚衣。他不想再让人夸他。他宁可自己先冷。】

      【有一年冬,他饿得站不住。沈鹤让人捎来半块饼。他没吃。他把饼放在窗外,看野猫吃了。他说:它有牙,我没有。后来沈鹤才知道,他不是没有牙。是怕自己一旦吃了一口,就再也捱不过下一天。】

      【他从不让人碰他的后背。不是骄矜。是那上头每一道伤,都连着一段他不愿再开口的旧事。沈鹤也只见过一次。见过后,三天没睡好。】

      【他怕火。可他从不在人前说。他能在密室点灯,是因为灯火烧得小。他母亲病逝前几日,宫里走水。他亲眼看见偏殿的横梁烧塌下来。他母亲把他护在身下。后来他闻不得焦味。今日你煮粥时,他坐在窗边。不是赏雪,是让风把烟味吹散。】

      【他怕“热”。一切热的、暖的、会让人放松的东西,他都怕。所以长寿面要等凉了再吃。所以茶不喝太烫。所以别人靠太近,他会退。不是嫌,是怕自己一旦习惯,就再也回不了冷。】

      姜辞优站在门口,指甲掐着门框。她没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看见谢危行还坐在灯下,就再也迈不动脚。
      她小声对系统说:“你能不能把这段先存着。等我哪天气顺了再看。我现在心里乱得很。你突然给我看这些,像把他衣服扒了。我不是不想知道。是现在知道,我连一句‘我守着’都差点说不利索。”

      系统没说话。

      姜辞优又站了一会儿,忽然在心里骂:“还有那个写这破剧情的。有没有心啊。他才刚为我挨过刀,你就把十一处伤全列出来。你是生怕我死得不够快,还是生怕我不心疼?前面苦,后面更苦,中间还塞一句‘他没说他想错’。我刚飘起来半寸,你就一巴掌把我按进他七岁的雪地里。我是来攻略人的,不是来受刑的。写这些的人,是不是一边写一边笑啊?真是好狠的心。”

      她骂完,又觉得自己好笑。她居然在骂一个不存在的人。可她真的太难受了。不骂,她怕自己当场哭出来。她吸了吸鼻子,到底还是慢慢转过身。谢危行仍坐在灯下。他没有抬头。窗外的雪光透过窗纸,照得他像一尊旧像。姜辞优走回去,在他对面坐下。她没去碰他,也没再说那些软话。
      她只把已经凉了的粥碗往他那边推了推,说:“再喝一口。你手冷,碗还温着。”

      谢危行抬起眼。他看了她片刻,端起碗,慢慢喝了。姜辞优就坐在那儿,看他。她想,自己真是没救了。刚被系统塞了一堆他的伤,又坐回来。她不是不怕。可她更怕他一个人。
      她甚至开始自嘲:姜辞优啊姜辞优,你完蛋了。你以后骂他狠心的时候,先想想他背后那十一道伤。你还能怎么骂?你只能一边心疼,一边气自己心疼。

      她拨了拨炭。火苗窜起来,映得她眼睛发亮。谢危行忽然道:“还不去睡。”

      “陪你坐会儿。”姜辞优说,“我今晚话少。不吵你。”

      谢危行没说话。可姜辞优看见,他握碗的手指松了松。像终于不那么僵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行吧。写剧情的,你狠。这口玻璃渣我吞了。可你最好后面给我点甜的。不然我做鬼都去你梦里写评。

      ---

      姜辞优到底没忍住。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碗沿,说:“谢危行,系统刚才……给我看了你的过去。不是之前那些。是更深的。你后背、你手腕、你怕火。它都告诉我了。”

      谢危行没动。他仍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粥。粥面很平,没有一丝波纹。可姜辞优看见,他握碗的手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像要把碗捏碎。她心里一紧。她知道自己冲动了。她不该在他刚说完“我没说他想错”之后,就把这些端出来。

      “我不是要你解释。”姜辞优飞快地说,“我也不是可怜你。我就是……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会再乱猜。也不会再觉得你是在推开我。你只是怕。”

      谢危行终于开口。他声音很低,像从雪里捞出来的:“你是不是觉得,知道了这些,就能站得更近。”

      姜辞优摇头:“我站不站得近,从来不是因为这些。谢危行,我不怕你。以前不怕,现在更不怕。可我不喜欢你一个人把这些都憋着。你明明可以说。我不一定会懂。但我能听。”

      谢危行放下碗。他看向她。灯影下,他的眼睛黑得惊人。他说:“有些事,不是说了就会轻。说了,只会让听的人陪我一起沉。”

      “那我就陪你一起沉。”姜辞优说。

      谢危行没说话。他盯着她,像要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犹豫或害怕。可姜辞优没有躲。她的眼眶很红,却亮得吓人。
      她甚至笑了一下,说:“谢危行,你以前说,你知道这宫里不是只有你记得你母亲。现在我也知道了,这宫里不是只有你带着伤。我不问你。你什么时候想说,再说。你不想说,我就当没看过。可你记着,我看过了。我还是没走。这还不够吗?”

      谢危行很久没说话。久到姜辞优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然后他低声道:“够了。”

      只这两个字。姜辞优却像被人用力抱了一下。她别开脸,把眼泪逼回去。她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说。因为她知道,谢危行这样的人,能说“够了”,已经是把心口最软的地方露了一点出来。

      系统在脑中小声道:【攻略对象对宿主“看过过去仍选择留下”这一行为,产生了极深的情绪波动。黑化值未变。89%。但戒心明显下降。】

      姜辞优没理系统。她起身,把碗从他手里抽走,说:“凉了。我再去热一碗。”

      谢危行没拦。姜辞优走了两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姜辞优。”

      她回头。

      “你今晚话太多了。”谢危行道。

      姜辞优一愣,随即笑了。她说:“那我少说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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