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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克莱因蓝的雨 这些天总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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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雨季好像来得格外地早。
受雨的影响,我不得不早起排队等能遮雨的小白去上课。小白是我们对校园观光车的昵称。但由于平时能骑自己的单车养成晚起的坏毛病,理所当然地排到了队尾。
日子好像总是这样要么一成不变,要么变得糟心。
不过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学着前面排队的人,一手撑着雨伞一手滑着手机。可是,我好像没什么可以滑的,小时候以为有手机就不会无聊的论断又一次在实践中打脸。像孤独的人会习惯孤独,我相信无聊的人也会习惯无聊。比如此刻,我放弃滑动我那无趣的手机,欣赏起地面的雨水。
每一滴雨就像一条小鱼,他们从遥远的高空一直游到我眼前的这个世界,他们会想些什么呢?又抱着何种的心情呢?散落的水坑里的小小的涟漪,一圈一圈会不会是他们在诉说着什么?抑或是他们自己的历史里一次重大转折的惊涛骇浪。
不过这都不重要,排队玩不玩手机不重要,排在哪里不重要,没有人会关心一个雨滴的历史,也没人会关心排队的人在干什么,事实上我怎样都无所谓,我何尝不是一滴雨。一滴无论愿不愿意都必须从指定的高空下落,一滴无论愿不愿意都必须从指定的地点降落,一滴不能选择高度也无法选择方向,被云带来,被风带去,朝着必死的结局游完短暂的一生。
连绵的雨水也在我的心里泛起涟漪。
过去的记忆从湿润的土壤里发出芽来。
那是个阴而未雨的傍晚,我从未想过会在回陪读房的电梯里与她重逢。事实上她休学之前也与我并没有什么交集,休学之后我更是以为以后与她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可是人与人之间好像真的隐约存在着微妙的缘分。
因为一些不可说的原因,一些谁都没有说,谁都默守着的生存准则,我很快地学着隐匿地生存。事实上这很简单,只要我不去关注任何人任何事,就完全不会让任何人注意到我。所以在和她成为室友之前,我只知道林是我们的班长。
大家好像都喜欢林,但是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林成绩很好,每次考试前十点名表扬都有她,这样好的成绩的一向是风云人物。所谓风云人物,在我的眼里就是跟我是完全两个世界的人。
我们是注定彼此相忘的关系。
虽然我们分到一个宿舍,但大家还是两两一起地生活,我甚至已经记不起一个宿舍一共有多少人。可是毕竟分到一个宿舍,还是机缘巧合地了解到她的更多。
一开始地时候只知道她总是起地很早,后来才慢慢得知她是早起去晨跑然后第一个到教室学习,然后又要协助当天的值日生完成值日。有一次我们宿舍有一个室友忘记值日,林就替她完成了当天的值日,然后笑着说没事,让她下次记得就好了,如果再忘记就只能罚扫了。有一次晚饭我和饭搭子一起买完晚饭,偶然碰见林排着队,手里拿着单词在背,可是林的英语是全班最好的。林对我们总是笑着的,老师交代给她的任务她总是完成地很好,一些不是老师交代地她也会去做得很好。就像值日老师只是让她监督我们值没值日,可是每一次不仅协助着我们值日,还会在最后一个人检查并完善教室卫生。班上英语很好的几个要么是之前底子很好有些甚至学了考研英语,要么就是我同桌那样富有天赋,每一次我在苦苦背单词的时候,她们就会轻松地聊天玩耍,我绞尽脑汁写了一晚上的英语周报,他们一节课不到就写完了开始互相对答案,我一直以为她也是那样。每一次了解到林的消息都会让我感到震惊。
某一天林开心地买回一串糖葫芦放进柜子里,室友问她为什么不吃掉,她笑着说这是明天大礼拜回家送给他弟的,她说她的弟弟很喜欢吃糖葫芦。待她走后,从室友的话中我才知道林的家里本来是重男轻女,是因为他考上重点高中又在学校里成绩很好,而弟弟成绩很差还不听话,所以她的爸爸妈妈才慢慢关心起她。她的生活费只有我们的一半,但是每次都要留下一些钱给她弟弟买吃的。仔细回想林真的很少吃零食吃小吃,学校里学校外都有很多好吃的,我们甚至体育课都要偷偷跑去买吃的,教室宿舍我们位置的垃圾都是一袋一袋的,但是林的位置一直很干净。
林是我遇见过最好的班长,最好的人。
但是这么好的人,简直就是为了写小说而理想化的角色,以至于命运为她又编织了一个戏剧化的情节——车祸。
高二开学的前几天看似寻常地下了好几天的大雨,阴沉沉潮湿的雨天,克莱因蓝的雾在整个世界翻涌。
在林和她的一家人安置好那间狭小拥挤但费尽千辛万苦租来的陪读房后,在一家人快乐地回家的途中,乌黑的马路如常地在一座大山处拐角,可她光明的人生却愕然地在生长地崩塌。
雨……不停地……冲刷着世界。
窗外被击打的树叶,微微倾斜的枝丫,默默颤抖的花瓣,披着雨衣同电动车融为一体的工人,行人打着伞,来来往往,玻璃上的水珠按着神秘的路径,不停地被追逐着流淌。
消息是过了很久才公布。一公布就掀起轩然大波,林的好朋友哭了很久,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打探着林的境况。募捐之后的一次午休,她们又在为林的事情惋惜,有人说,林这么聪明,经过这一件事一定会成为一位著名的作家,又有人说,像传闻被雷劈成天才的人那样,说不定林会变得更聪明成为大老板或者大科学家。可能是我习惯悲观,我总感觉所有困难只能向着糟糕的结局发展,所有从困难中成功的人都是天选之子般的存在,普通人的命运好像总是这样要么一成不变,要么变得糟心。但林或许本就不是普通人,我刚这样想,突然又想到目前已知的情况中最重要的一条——林的智力和记忆力丢失。但这个世界总是允许奇迹发生的,她们都相信着,我也要跟着相信。
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相信。
我再次得知她的消息,是一个学期后她重返校园,但是不在我们年级了。她来我们班看我们,主要是看她的朋友。林返校前,老师告诉我们林醒来的时候真的像电视剧里面一样什么的不记得了,但是经过不断地康复训练她已经能记起来大多数人,除了她去世的弟弟,让我们注意一下不要提到她弟弟。本来根据目前的情况她没办法跟上我们学校的学习进度,但是学校还是让她回学校免费在高一读书,还给她们租好了陪读房。
学校也想相信。
她是在某节体育课上课前来到了教室,她一如往常地微笑着,对我们每个人表达着感谢地问好,然后抱着她泣不成声地好朋友,有人围了过去,有人离开了教室,我离她们很远,无论何种意义上,所以我很快地离开了教室。
我们有关的故事我以为到这里便已走到了终章,可是电梯的偶遇,局促问好,红色的相邻楼层的按键,都围猎着我冷漠的心脏。
我坐立不安,我觉得我既然知晓她在我楼上我应该为她做些什么,除了班上集体的募捐,之前我不能为她做任何事,所以我打包了我的零食未拆的文具,跟爸妈说完妈妈又拎着牛奶和水果马上跟我一起送了上去。
可能因为这次的缘故,后来偶尔放学碰见林,林开始和我交谈。慢慢地我看见奇迹越来越远。
开始的时候我们就好像住校时那样偶尔碰见高兴地聊两句琐事,离开时我也会满怀信心地告诉她都会好起来的。可是冬天过去后的春天并不温暖。我们的笑容都越来越少,她分享给我的信息我都不知道如何回应她。
“我以前背的单词我现在怎么也背不下来了。”
“没事的,我单词也背不下来……你肯定会慢慢记起来的,你英语那么好。”
“我现在完全无法看懂题目,我没办法思考。”
“我有时候也会,会好的……”
“我没办法跟上他们的进度,我已经很努力地在写题了,可是还是倒数……”
“会好的……”
“其实我记得我还有个弟弟……但是妈妈不记得了……爸爸和你们都担心我……我也担心妈妈……我不敢说……我很想他。”
“……”
“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我坚持不下去了……”
……
最后一次见她,她面色憔悴,我们……相顾无言。
直到又一个雨天,潮湿的地面拖拽着脚步,收起的雨伞蹭湿了裤腿,夜色飘荡着雨声,楼道被电梯的灯光照亮,我同往常一样先回到了房间,妈妈喊我去厨房吃水果,然后像以往跟我闲谈一样,平静地告诉我她们已经搬走的消息。
后来……或许我们终于又恢复了要彼此相忘的关系。
这些天总是在下雨,烦扰的雨声让我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不知道后来的那些相遇是不是真的都在下雨,但记忆里有关的画面都飘着克莱因蓝的雨,或许因为夜色,或许因为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