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故事集》春日颂歌

7、我曾路过的紫色汪洋 田野间每年

　　田野间每年都会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开满紫色小花，我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道紫色小花的具体样貌，我不清楚那是村民刻意洒下的种子，还是单纯生命旺盛的野花，我只是在上学必经的路上，在嘈杂的车窗里，一天天，一年年地路过，在晨光微起时，在落日辉煌时。
　　我想我早已被那大片大片的紫色的汪洋所俘获，我试想过靠近，却一直不敢一人前往。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
　　在人生的前十几年中，我一直是一个胆小的被动者。被动地与人交往，被动地成为朋友。
　　涵是第一个主动和我成为朋友的人。在幼儿园到一年级的两三年时光里她是我唯一的朋友。涵总是围着我转，说很多很多的话，即使是只有一瓶水也要和我分着喝。我很喜欢涵，因为不管我说什么涵都能回应我，而我不想说的时候涵仍然可以说很多很多，在那时的我眼中，涵真是个永升的太阳，总是充满了耀眼的我不曾拥有的能量。我很庆幸涵带给我的短暂的但是唯一无忧无虑的时光。可是，我是一个天生胆小且忧郁的人。
　　我是一个每次乘坐任何交通工具都担心遇到事故的人，是每次走过高楼高桥都担心坍塌的人，是每次刮风下雨都担心是台风会冲破房屋的人，是明明过了二十几年平凡人生却莫名胆战心惊的人，那些平静美好的日子能想起来的只有寥寥无几，可是那些渺小的悲伤愤怒遗憾却都刻骨铭心。和涵在一起平静快乐的日子我已经想不起来，我只记得涵，关于那两三年的记忆里，只有涵。
　　所以，当我和涵分开后，我就感觉涵已经不是我的朋友了。
　　即使分开好几年后涵每一次见我都是异常的兴奋。涵还是会和我说很多很多。每一次远远地，我都能感受到涵炽热的能量，但是那能量越强，我就会感到愈发地恐惧。就像一角腐烂的附着物讨厌太阳的照射，每一次的照射都在害怕着被发现是腐烂的真相。我害怕，害怕被发现我忘记了我们珍贵的记忆，害怕发现我不能像她那样喜欢我一样喜欢她，害怕……害怕被发现我自己都不清楚的——我到底有没有把她当好朋友，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甚至害怕，害怕现在的朋友，发现我关于这位对我如此之好的朋友的秘密。
　　可是我慢慢发现，这个世界可能除了涵并没有人真正想主动了解我，他们不会像涵时时刻刻围着我一个人转，不会对我说很多很多的话，不会有什么都想着分我，不会在我不想说话时过来对我说很多很多。
　　我开始慢慢明白，别人顶多会对我有一个主动的试探，如果我保持被动，试探性的主动就会按下终止。
　　于是自与涵分开后，我开始了我漫长的被动地主动的生活。
　　我被动地主动交了一些短暂的朋友，其中一个就是紫。紫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紫是跟我最坏的一个。
　　一开始的时候紫对我也很好很好，我随手写的签名她真的会保存起来，我害怕虫子是紫主动拍死突然出现的虫子，紫的零食也会分给我，紫和我都很喜欢画画，紫总是夸我画的画。可是，这不够，那时的我觉得这不够。因为我也对紫很好很好。紫住在隔壁村里面，很里面。而我第一次主动去找朋友玩就去找了紫。
　　去往紫家里的路，从外婆屋后的树林出发，小心地走过一个巨大的下坡，两边林立着高耸的树木，即使是炎炎夏日这里也常是一片荫庇，走出这片荫庇就要路过一片辽阔的田野，田野和路间还流淌着一条小溪，走到一个拥有漫长岁月的古树聚集区再一直往上走就到紫的家了。
　　在我们最好的那段夏日，我每天都满怀期待的跑过那条路，每一次又满怀忧伤和恐惧地从那里回家。
　　可是我有时候去了，她也不能陪我玩。
　　可是她没有来找我。

　　她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呢，她会不会像我一样呢，会不会——像我从前一样？
　　我没办法不怀疑，每一次看见田里的油绿变得灰暗，每一次爬上漫长的山坡，每一次听见幽绿的山林发出凄凉的窸窣，我都没办法不怀疑。
　　可是正如我不想被涵发现，我也不愿去发现紫的秘密。虽然我感觉紫发现了我的怀疑，或者我暴露了我的怀疑，不，我一定是暴露了。我总是控制不住我的情绪，可是只有涵会只想化解我的负面情绪，没有人会喜欢天天忧郁的我，除了涵。我必然是暴露了，紫跟别人越来越好了。
　　那条路我走的越来越少了，那条路我走地越来越久了。
　　某一天上学，我和紫面对面坐在车内，我想要和紫说话，可是我不知道说什么，我看见窗外又路过紫色花田，但是那时花并未开放。我突然有一个绝妙的话题。
　　“紫，你知道这里吗？”我激动地指着窗外。
　　“嗯？”紫对我的行为表示不解。
　　“这里之前开满了紫色的花，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种的，一整片，特别特别好看的紫色，像梦境一样！”
　　“是吗？”她稍微提起了一点兴趣。
　　“真的！我之前每次路过这里，都特意扒着窗子看。”
　　“嗯。”
　　“我们……明年一起来这里看怎么样？”
　　“嗯……可以。”
　　“真的？那说好了！”
　　“嗯。”
　　“骗人是小狗！”
　　“嗯。”
　　对于十四岁的我们来说明年还是太远了。
　　十四岁的我以为约定了明年，在明年约定之前我们就一定还是朋友。十四岁总是轻易许诺，轻易地相信，那个时候我们以为友谊就是天大的事情。
　　我忘了和涵的约定，紫忘了和我的约定。
　　我很久没见过她们了，紫色的花田也再也找不到了，我永远不会知道那片紫色的汪洋里到底是什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