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故事集》春日颂歌

6、海的形状 我是一个什

　　我是一个什么事都要等到准备好再去做，结果什么事都做不成的人。
　　我以前以为，任何事能阻碍我的不过是时间的长梯，走下去便终会有抵达的一天，可是当我慢慢地路过形形色色的人，路过各种各样的声音，路过一个又一个的生命，长梯消失了，无数紧闭的大门从迷雾中升起，我看见每一扇庞然的门上都刻着两个赫然的大字——命运。无论多用力地叩击，无论多漫长的叩击，不是我的，一切就都为徒劳。可是那样多的门，可是那样小的我，终于，我明白——我困在门的囚牢。
　　于是我理所当然地放弃，理所当然地保持着麻木。
　　直到我遇见本。
　　如果本注册一个互联网账号一定会成为一个流量不错的网红吧。我第一次遇见本是在商场的小型宅舞比赛上。事实上那也是我第一次遇见宅舞。本身材瘦小，在被人群围起来刚好也只能站一排六七个人样子的舞台上，也仿佛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儿童站在巨大的舞台上。“这小朋友长得好可爱！”我就这么简单地被人们的交谈声吸引过去。
　　可爱其实也不足以形容本，本是一个实实在在如同动漫里走出的人物。我在无意识的，一步步，慢慢地，见缝插针地挤到前排的第一反应是震惊，因为这样的脸，这样的身形，跳着地是截然相反的，清冷的，坚韧的，像一位不善言辞的长者在某个秋日的午后，缓缓讲起漫长的一生，然后在故事的终章，忽然而至的小雪，她欣然地伸手，接住了一片。
　　我很难形容我那时的心情，我的心，一棵早已石化的心脏，突然跳动了一下。眼泪，早已悄然从眼角滑落。
　　于是我认识了本。
　　原来本已经是十七岁的高中生，明年她就要高考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认识本，我并不是一个喜欢交朋友的人，我甚至是个不折不扣的社恐。如果我没有工作学习生活的必要，我该同人说什么呢？你好之后我能说什么呢？很高兴遇见你然后呢？而且遇见我她会高兴吗？我没有幽默风趣的灵魂，也没有相貌出众的躯壳，我什么也没有，不会有人为遇见我而高兴，所以我没必要与任何人做无意义的攀谈。可是！可是……可是那一刻我很想认识本，就像——就像十几年没看过的动画，当主题曲再次响起时，像久别重逢，想再次相见。
　　幸运的是，她似乎很乐意与我交谈。我在心中暗自庆幸，万分万分地感谢上苍，感谢本。我希望我能表达出我的感谢，表达出我的欢喜，表达出我复杂的却迫切想要传达给她的思绪。可随着话题的继续发展，相差着好几岁的年龄，像无尽的海水，将我淹没成孤岛，我们之间是无法横跨的海峡，我望不见无边海水那面的大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说，我不知道我能怎么说，但是我不能不说，但是我想要说，我想要告诉她，于是无边的思绪化成不停的赞美。我希望她能从我紊乱的话语中，看见我的欢喜，我的感激，我的无法言明的思绪。
　　可是我们的话题终于还是停在了“祝你明年高考加油哇”。
　　直到第二年春天。
　　在我的日复一日里，某个阴冷潮湿的早上，地面还残留着夜晚的雨水，弄丢了花朵的枝头无奈地吐露着，分不清是雨水还是露珠，不过这都不重要。我只是像往常一样检查起今天的讯息。
　　“姐姐，你……见过海吗？”时隔大半年本第一次给我发了消息。
　　“在我很小的时候见过。”事实上我根本没有海的记忆，只是在海边出生，呆了四年，在父母亲的转述下，和外婆的书桌，透明的厚垫下，泛黄的，褪色的照片上，证实着我与海的过往。
　　“你想去看海吗？”看她迟迟没回信息，我又问了一句。她生活在内陆，又还是中学生，有可能还没见过海。
　　“我本来和朋友约好了高考后去看。”
　　“和朋友吵架了？”我意识到问的不太礼貌，赶紧撤回，但是她还是看到了。
　　“是我失约了。”
　　失约？很奇怪，还没有高考，为什么就失约了。我对她突然的提问和回答都感到疑惑和好奇，但是我能感觉到一点，我感觉我最好不要多问。
　　可是我没想到这一次，潮水开始退去，无尽海面的另一边，她主动驾驶起航船向我缓缓地漂来，带着那片大陆的见闻，带着远方海水的气息。
　　我开始真正地认识本。
　　本是一个天赋异禀且平庸的孩子。她从小就喜欢舞蹈，在初三以前的十几年时光里，本一直在为了跳舞而努力的活着。本说她只有在跳舞时才感觉活着。可是跳舞却不是她的天赋，甚至可以说是她的劣项，娇小的身形和不够柔软的骨骼，使她即使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也只能获得平庸的成绩，家里大大小小的奖状，却没有几张关于舞蹈。开始时，大家都说万事开头难，努力一定会有结果的。可是后来，所有人都开始劝她——你那么好的成绩干嘛执着于跳舞呢？更何况你跳舞……并没有你成绩好，你知道的。老师和家长都开始旁敲侧击地劝说她“有时候选择大于努力”。朋友们也拐弯抹角地说有时候兴趣未必要当做职业“就像我也很喜欢……”。一些亲戚长辈甚至私下不停地传说着“可惜了那么好的成绩……而且……”。可是，本只是喜欢跳舞，只喜欢跳舞。
　　初三那年，本终于放弃了舞蹈，开始专注于专业课，为了考上重点高中，为了能和朋友一起上学，为了满足父母的期待。意料之中的，大家都如愿以偿的进了重点高中的重点班。可是生活……好像总是喜欢事与愿违。高中的本并不能像以前一样如鱼得水地学习，甚至开始跟不上同班同学，明明她的生活只有学习了，明明她每天、每时、每秒都在学习。学校为了她着想把她分到了普通班。母亲为了她着想停职在家陪读。朋友们也一有空就来找她学习。可是成绩就像给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她开始讨厌学习，讨厌学校，讨厌朋友来找她，甚至讨厌母亲。她感觉她就像老家长久无人的门口的水池，小小地被困在杂草之中，偶尔灌满的池水却长满灰暗的蓝藻，待潮闷的雨季过后，又是漫长的干涸、枯槁、腐败到突兀地空洞地存在于山间田野，每日只能细数着无意路过的蚂蚁，和随意飘洒的落叶。
　　直到本又遇见了宅舞。
　　那样多的人，有那样多的人在只是为了喜欢做一件事情。那样的舞蹈与本之前的完全不一样，跳那样舞蹈的人与本之前不一样。这只是班里同学一次无心的提起，是一阵偶然的风，吹动了沉默长久的裙摆。本开始拥有新的朋友，开始重新学起舞蹈，开始遇见很多很多不一样又一样的人，和新朋友一起排练，看新朋友演出，到她开始参加比赛。我遇见本的那次，是她第一次参加比赛。后来她又参加了两场，之前的朋友也去看了她的演出，最后一次，也就是不久之前，她的爸爸妈妈也看了她的最后一次，虽然最后一次没有跳完，虽然最后一次的舞蹈最简单。
　　本说很多人不知道宅舞，又有一些人会误会宅舞，可仍然有那么多人爱着宅舞，有时候感觉宅舞就像另一个自己。她说如果以前喜欢跳舞，是因为只有跳舞的时候感觉活着，那么现在喜欢宅舞，是因为跳宅舞的时候就感觉像在阳光下活着。
　　我看着手机上传来的信息，一时间忘了怎么呼吸，思索良久，回复到：“我想你已经见过大海了，蚂蚁路过的水池，舞蹈时路过的风。你也没有失约，当你在舞台时，你的朋友，你的父母，还有包括我的很多人都已见过海，而你的舞步我相信是我们见过的海面掀起的最绚烂的浪花。”
　　本没有回复我。
　　我知道她一定回复了。
　　我又重新有了关于海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