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故事集》春日颂歌

3、在漫山幽绿中（三） 期中考试在

　　期中考试在国庆假期之后，恰巧又逢中秋，学校高一高二要放十天假，高三放五天，高三直升班放两天。放假很多同学会回到真正的自己家，所以陪读的小区会冷清很多，但是我是不回的，因为爸爸妈妈只有中秋节和国庆节当天放两天，所以也懒得回家，美名其曰陪我好好学习。
　　我放假的第一天父母没有放假，中午我自己出去寻觅午餐，在小区外的公交站牌碰见李清河。
　　“清河！”
　　清河倒是很意外地看向我，跟我挥手。
　　“你还没回家？”
　　“没有，我不回家，我爸爸妈妈还没放假，你要回家？”
　　“嗯，回奶奶家。”她若有所思，“我奶奶家在一个很漂亮的大山脚下。”
　　“我就说我们很有缘吧，我奶奶家也在山脚下，不过我很久没回去了，我小时候跟我奶奶一起，后来回来了，去山里的路又远又颠簸我晕车受不了，就只有每年过年去了。”
　　“那你想回去吗？”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我不知道……”
　　她浅笑了一下，“那你想不想去看看我那边的山？”
　　我睁大了眼睛，楞住了。
　　“开玩笑的。”她拍了拍我的头。
　　“我想去！”
　　她也愣住了，然后又笑了，“你爸妈能同意吗？而且你不是晕车吗？回去吧，外面挺热的。”
　　“没事，你等我让我装点作业就行！”
　　“扑哧，你回去吧！”
　　“我想去！”我低头小声嘟囔，“我已经成年了。”
　　“你确定？”她严肃的看着我。
　　“嗯，但是得装点作业。”我坚定地看着她。
　　“也行，我奶奶家不是很远，坐公交车去总站转车能坐到她家门口，一共不到两个小时。”
　　“好，那我速速去拿作业！”
　　“不用我们晚上可以就回来。”
　　“干嘛不多呆几天？”
　　“可是……”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不用担心我，我带作业没事的。”
　　等我装完作业回来刚好错过了一班车，又跟清河在站牌多等了二十分钟。虽说开始转秋了，但是晴天中午的温度还是很高，我看清河没有拿伞，特意给清河也带了一把伞。
　　上一次坐公交已经是很久之前了，读高中后基本上都在陪读房学习，如果是过年过节必须要去哪里都是家里开车带着我，没有什么是需要我自己搭车去的。其实放假清河要自己搭车回奶奶家我是有疑惑的，但是我不想问，有些事我没必要去知道。
　　一路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渐渐从密集楼房前整齐划一的树中逃离，我唧唧喳喳地跟清河说个不停，与刚认识的时候不同，清河也开始笑着一句一句地回应我。
　　在郊区总站等换乘时，其实我已经在害怕了，其实我现在从这里回去是立刻有车可以回到陪读房不被爸妈发现，我从来没有背着他们出过门，即使是去十几分钟车程的蛋糕店，也必须是爸妈带我去，我根本不知道这次将面临的是什么。我只能盲目地安慰自己——带着所有作业去朋友家写作业，听起来并不算什么大事。是的，这并不算什么大事。这并不算什么大事吗？一个人没有事先告知父母到乡下山里不算什么大事吗？也不算没有事先告知吧，我刚刚出门就给爸妈发微信了，虽然他们可能还没看到，虽然我没有说是同学乡下的家。好吧，可能这有点大，但是如果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要反悔吗？不！不！我知道我想去，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去，也不是一定要去清河家，其实我就是想出去，我想出去很久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个念头，如果这次我不能自己出去，我可能永远也出不去了，我当然不可能永远也出不去，但是……
　　“周晴？你……好像在发抖，要不——你还是回去吧！”清河担心地看着我。
　　回去？不，我想出去！
　　我摇摇头，“没事，快发车了。”
　　等上了车，真的没有退路了，恐惧反而渐渐减弱了，与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强烈的晕车感。
　　清河注意到我的神色，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两个酸梅让我含着说能缓解些，然后她一反常态地和我说了很多话，一边说一边引导我看向窗外。
　　随着远山的相迎，大片大片被阳光浸润溢满光泽的绿，和一阵一阵沁满林间草木清香的风，都在一步一步熨帖着归来者疲倦的身躯。
　　我们快到地方的时候就远远看见清河的奶奶站在路边等着，一下车奶奶一边不停笑着和清河说话一边拉着我们两个进屋。
　　“清河回来啦！”
　　“我回来了！”
　　“这个是清河的朋友吗？”
　　“是我现在的同桌。”
　　“好哇，你叫啥哇？”
　　“奶奶，我叫余周晴，剩余的余，周全的周，晴天的晴。”
　　“周晴哇，好哇，今天就是大晴天呢！”
　　“嗯！”
　　“你们一定累坏了吧，坐，你们快坐，奶奶准备了甜月饼等着你们呢！”
　　“奶奶我们不累，你也坐！”虽然这么说，但是我确实累得只能坐下休息了。
　　清河还没放下书包就去扶着奶奶去拿切好的月饼，又让奶奶坐下，自己去冰箱拿了水果，洗好了放盘子端出来。
　　“水果放冰箱冰冰凉凉的，你们回来热，吃了舒服，我怕放外面热就没给你们洗好，麻烦清河了！”
　　“不麻烦奶奶！你年纪大了，不用照顾我，我回来是照顾你的。”
　　我点点头，连夸奶奶的月饼好吃。
　　晚饭清河下厨，由于我毫无下厨经验，洗了点菜就被清河赶出去，和奶奶坐门口聊天。
　　“你和清河是同桌哇！”
　　“是的奶奶。”
　　“清河是不是有点凶哇！”
　　“没有没有，奶奶。”
　　“呵呵，”清河奶奶笑了笑，又若有所思，望着门口的石榴树说，“清河呀，只是看着凶，遗传了她爸的臭脸，她妈妈……哎，清河是个特别好的孩子，很小的时候就抢着干活，说怕我年纪大了吃不消……可她才多大啊……”奶奶说着眼角泛起泪花，奶奶拿衣袖擦了擦。
　　我不知道说什么，突然我的平板响了，是我妈妈。
　　“你在哪个同学家？什么时候回来？几点了你知道吗？赶紧回来！”
　　“我在我同桌奶奶家，我带了所有作业，今天除了坐车的时候一直在写作业……”
　　“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
　　“过几天！你高三你知不知道？你在哪我现在去接你！”
　　“你接不了。”
　　“在哪？”
　　“……杨滩。”
　　“杨滩？你胆子大了，不跟爸妈说自己就跑那么远去？不想读书了是吧？我马上打电话给学校！”
　　“我怎么不想读书了！我说了，我作业都带了，我今天一直在写作业，我等会儿拍给你看行吗？”
　　“你写作业需要跑到人家屋里去写作业？我打电话给你其他同学问一下欸？我看看有几个需要去人家屋里写作业！我要去问问你们老师有什么是必须要去人家屋里写的作业！”
　　我急哭了，奶奶走过来拍拍我，对着平板说，“周晴妈妈哇？”
　　“你是？”
　　“我是清河奶奶，她们俩是同桌，这几天好不容易放假，清河丫头就想着我一个人在乡下要来照顾我，我门口就有公交安全的嘞，娃一个出来你捉急我晓得，听你们刚才讲话，周晴来是不是没有跟你们说好哇，这个是要不得，我替你们说哈她！”
　　“是啊，老人家，你说我们让她在屋里好好学习是害她啊！这么晚了，才晓得她自己一个人跑这么远玩去了，我真的都要吓死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是的！但是你现在不要担心啦，我们不是坏人，周晴丫头和清河下午啊回来就在一起写作业了！没有玩，两个小丫头就是关系好想待在一起，不是出来玩。”
　　“我……‘算了，她想在同学屋里写作业就让她去，马上回来不是要期中考了嘛，到时候考不好一分零花钱不给了，你看她能到哪里去！’……好好，你听到你爸讲的了吧，你不好好学习你回来一分钱没得了！挂了。”
　　清河端菜出来，奶奶拍拍我接着去开灯，我把平板放回书包，擦了擦眼泪，去帮清河端菜。
　　我没有再说什么，清河也什么不说。
　　吃完饭我们和奶奶一起坐在庭院里看星星，看月亮，看石榴花，看含羞草，看竹林里渐渐升起的萤火虫。
　　睡觉前，我和清河约着第二天早上去山上看日出。
　　“清河你去山上看过日出吗？”
　　“没有，你看过？”
　　“没有，事实上爸妈和爷爷奶奶觉得上山危险，都没让我上过山。”
　　“门口也能看日出。”
　　“可是电视里都是要去山上，去海边，去草原，去沙漠看！”
　　“你这么想看，你自己以前为什么没有去山上看看？”
　　“我在我奶奶村里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两个玩得好的小伙伴，她们一个住在我家旁边，一个隔了一片田，小孩走路过去要二十分钟左右。我叫我隔壁的小伙伴去找田那边的小伙伴玩，她说她爷爷奶奶不让，我说又不远，我们可以很快就回来，而且站在田这边都能望见田那边。于是我们就去了，结果玩忘了时间，但是我跟我奶奶说了的，所以我爷爷知道了过来把我们两个带回去了。隔壁的爷爷奶奶不停地骂着，骂我的伙伴，骂我，甚至骂我的爷爷奶奶。我爷爷把我带回家，让我跪在院子里，用长戒尺打了我两下，那是他唯一一次打我。因为后来我再也没自己出去过了，长大了也有过几个同学喊我出去玩，但是我都以爸妈不让回绝了，渐渐地就没有人找我了。”
　　“但是你现在出来了。”
　　“……对，虽然知道过几天还是要回去，但是我现在真的觉得好刺激，我感觉我现在是在进行一场巨大的冒险！”
　　“那勇士你还想不想上山日出？”
　　“可以吗？”
　　“你得起得来。”
　　“好，我一定会早起的！”
　　清河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过身表示要睡了。我也背过身，我们在清河以前的卧室里，卧室在二楼，不大，就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书桌旁挨着一个小书架，书桌前是一个大玻璃窗。书桌和书架上有很多书，我扫视书脊的名字，发现有很多书我也读了。
　　“清河？”
　　“……还没睡着。”
　　“我们看过很多一样的书诶！”
　　“都是一些必读书，睡觉。”
　　“你上过山吗？”
　　“……上过。”
　　“安全吗？”
　　“安全。”
　　“会不会有野兽？”
　　“……至少现在应该没有。”
　　“那明天早上会有吗？”
　　“……我的意思是现代不会有，古代可能有。”
　　“那有虫怎么办？”
　　“那你去不去？”
　　“去！”
　　“那就睡觉。”
　　“可是有虫的话……”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