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谋》暴躁御姐lemon

9、摊牌 谭旌走

　　谭旌走出谭家大宅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没有回头。身后那座他从小长大的宅子，灯火通明，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空荡荡的道路。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父亲说的那些话。母亲的死，父亲的复仇，爷爷的贪婪——三个人的执念交织在一起，酿成了一坛跨越二十多年的苦酒。而他和牧岚阁，都是这坛酒的饮者。
　　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他点开牧岚阁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查到了全部的真相。你有时间吗？我们见一面。”
　　消息发出后不到一分钟，牧岚阁就回复了：“兰庭轩，老地方。我等你。”
　　谭旌放下手机，启动引擎。车子驶入夜色，朝着兰庭轩的方向驶去。
　　兰庭轩二楼的包厢里，牧岚阁已经等在裡面了。他今天没有喝酒，面前放着一杯清茶，看到谭旌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你看起來狀態不太對。”牧岚阁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查到什么了？”
　　谭旌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牧岚阁面前。“这里面是所有证据的复印件——赵崇明的口供、刘建民的证词、陈淑芬保留的合同修改记录、王志刚的电话录音。还有——”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父亲的亲口承认。”
　　牧岚阁伸向信封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谭旌，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父亲？”
　　“是。”谭旌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深海般的沉重，“当年那件事，真正的主谋不是我爷爷，是我父亲。他利用了我爷爷对牧家的不满，在合同裡埋下了陷阱，买通了海外投资方，导致了整个项目的崩盘。我爷爷只是被他当作了一把刀。”
　　牧岚阁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去碰它，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谭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那个让他自己也感到无比沉重的答案：“因为他认为，你父亲害死了我母亲。”
　　牧岚阁的瞳孔微微收缩。谭旌没有等他发问，便继续说道：“我母亲在你父亲入狱前一年去世了。她是自杀的。我父亲一直认为，是因为你父亲和她之间的纠葛，导致了她的抑郁症加重，最终走上了绝路。所以他要报复。”
　　包厢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牧岚阁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一言不发。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倒影。
　　良久，他转回头来，看着谭旌：“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你们谭家？”
　　“不。”谭旌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然而坚定，“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全部的真相。上一辈人的恩怨，不应该再有秘密。”
　　牧岚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牛皮纸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份重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声音很轻。
　　“知道。”
　　“这意味着，我恨了这么多年的人，其实也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这意味着，我父亲在监狱里度过的那些年，起因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嫉妒。这意味着——”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我所有的仇恨，都变得可笑。”
　　“不可笑。”谭旌说，“你的仇恨是正当的。无论起因是什么，你父亲受到的伤害是真的，你失去的那些年是真的。你有权利恨。”
　　牧岚阁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你在替你父亲辩护？”
　　“不。”谭旌说，“我在陈述事实。恨是你的权利。但选择怎么处理这份恨，也是你的权利。”
　　牧岚阁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牛皮纸信封。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的边缘，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文物。“我需要时间。”他说，声音很低。
　　“我知道。”
　　“在我做出决定之前，这些东西先放在我这里。”
　　“应该的。”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汽车喇叭声，像是这座城市在深夜裡的叹息。牧岚阁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谭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谭旌，”他开口，没有回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是以这种方式相遇，也许会变成朋友？”
　　谭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也许吧。”
　　牧岚阁没有再说话。谭旌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牧岚阁，不管你最后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接受。这是我欠你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包厢里只剩下牧岚阁一个人。他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良久，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封，轻声说了一句：“父亲，我该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窗外的风声，在深夜里低低地呜咽。
　　三天过去了。
　　牧岚阁没有联系谭旌。那份牛皮纸信封里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沉入了深潭，没有激起任何涟漪。谭旌没有主动去问。他知道牧岚阁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消化那些埋藏了二十多年的真相。
　　但这三天里，谭旌也没有闲着。他让郑远全力追查何建平的下落。何建平是整条证据链上最后一环，也是最关键的一环——那笔买通海外投资方的资金，就是通过他的手转出去的。找到他，就能拿到最直接的物证。
　　郑远那边反馈回来的消息并不乐观。何建平在当年那件事之后便迅速出国，辗转多个国家，最后在东南亚某国落脚，改换了身份，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无踪迹。“谭少，这个人要么是反侦察能力极强，要么就是有人在帮他隐藏行踪。”郑远在电话里说，“我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渠道，但目前只摸到了一条模糊的线索——他可能还在东南亚，但具体位置无法确定。”
　　谭旌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继续查。不惜代价。”
　　“明白。”
　　挂断电话后，谭旌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深秋的京城，天色总是阴沉沉的，像是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雾霭。何建平，这个从未谋面的人，成了他目前最大的障碍。如果能找到何建平，拿到那笔资金转账的直接证据，整条证据链就完整了。到那时，无论牧岚阁做出什么选择，他都有足够的筹码去应对。
　　但问题是，他还有多少时间？他能感觉到，那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正在一步步逼近。
　　第四天晚上，谭旌接到了牧岚阁的电话。“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牧岚阁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说完便挂断了。
　　谭旌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沉默了几秒。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谭旌准时出现在兰庭轩。推开包厢的门，牧岚阁已经坐在里面了。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旁边还有几页纸——看起来像是打印出来的文件。
　　牧岚阁的脸色比几天前憔悴了一些，眼下有明显的阴影，像是几个晚上没有睡好。但他的目光很平静，那种平静让谭旌感到一丝不安。
　　“坐。”牧岚阁抬了抬下巴。
　　谭旌在他对面坐下。牧岚阁没有寒暄，直接将那几页纸推到谭旌面前：“这是我起草的一份协议，你看看。”
　　谭旌低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标题——“关于谭氏集团股权转让的意向协议”。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继续往下看。协议的内容大致是：谭家将持有的谭氏集团股份的百分之三十，无偿转让给牧岚阁个人，作为对当年牧家损失的补偿。协议中还规定，谭家需在签署协议后三十天内完成股权交割，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或反悔。
　　谭旌看完最后一个字，放下协议，抬起头看着牧岚阁。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内心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百分之三十的谭氏股份——那意味着近千亿的资产。那是谭家三代人积累下来的财富。
　　“这就是你的决定？”谭旌问，声音很平静。
　　“是。”牧岚阁说，语气同样平静，“你父亲毁了我父亲的一生。这些股份，是对我父亲失去的那些年的补偿。我觉得，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谭旌沉默了几秒：“你应该知道，这么大的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谭氏的股权结构很复杂，涉及到我爷爷、我父亲、还有多位股东的利益。就算我同意，他们也未必会同意。”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牧岚阁说，目光直视着谭旌，“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这份协议生效。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我会把我手上的所有证据，包括你父亲的亲口承认，全部交给媒体和司法机关。到时候，谭氏集团会面临什么后果，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包厢里陷入了沉默。谭旌看着牧岚阁，目光复杂。他理解牧岚阁的愤怒，理解他想要补偿的心情。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这个要求，几乎是要抽干谭家的筋骨。
　　“我需要时间考虑。”谭旌说。
　　“你有一个月。”牧岚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看向窗外，不再看他，“一个月后的今天，我在这里等你。希望到时候你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谭旌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来，拿起那份协议的复印件，转身走出了包厢。他离开后，牧岚阁独自坐在包厢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目光深邃而复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
　　他放下茶杯，轻声说了一句：“父亲，这样做……对吗？”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窗外的风声，在深秋的午后低低地呜咽。
　　谭旌离开兰庭轩后，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公司。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穿行。车窗外的街景飞速掠过——繁华的商业区、拥挤的居民楼、安静的胡同——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城市，此刻在他眼中却显得如此陌生。
　　牧岚阁的条件，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百分之三十的谭氏股份——那是谭家三代人用血汗堆积起来的财富。如果真的转让给牧岚阁，谭家将彻底失去对谭氏集团的控制权。届时，谭氏就不再是谭家的谭氏了。
　　但他也清楚，如果拒绝牧岚阁的条件，后果同样不堪设想。那些证据一旦公之于众，谭氏集团将面临灭顶之灾——股价崩盘、合作伙伴撤资、监管部门介入调查。到那时，谭家失去的，可能就不只是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了。
　　谭旌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理清目前的局势。他现在有三个选择：一是接受牧岚阁的条件，转让股份，保住谭氏的名声和剩余资产；二是拒绝牧岚阁的条件，承担真相曝光的后果，让谭家为当年的罪行付出代价；三是找到第三条路——在牧岚阁设定的期限之内，找到何建平，拿到那笔资金转账的直接证据，从而在谈判中获得更多的筹码。
　　第三条路，是他唯一的机会。但问题是，何建平的下落至今仍然是一个谜。郑远那边已经动用了所有渠道，但进展缓慢。他需要更多的时间，也需要更多的资源。
　　谭旌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起来，传来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喂？”
　　“张叔，是我，谭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小旌？好久没联系了。你爷爷身体还好吗？”
　　“还行。张叔，我今天找您，是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你说。”
　　“我想请您帮我查一个人。他叫何建平，大约五十多岁，二十多年前曾经在京城活动过，后来出国了，可能在东南亚。我需要找到他现在的下落。”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良久，那个声音说：“小旌，你应该知道，我已经退休好几年了。有些事情，不太方便插手。”
　　“我知道。但这件事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关系到谭家的存亡。张叔，您是我爷爷的老部下，也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帮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叹息：“你把那个人的信息发给我。我试试看，但不保证一定能找到。”
　　“谢谢张叔。”
　　谭旌挂断电话，松了一口气。张叔——张志远，曾经是谭正鸿的秘书，跟随谭正鸿二十多年，后来调任到某关键部门任职，几年前退休。他虽然已经退休，但在体制内的人脉依然深厚。如果他愿意帮忙，找到何建平的希望就大了很多。
　　谭旌把何建平的信息发给张志远后，启动了引擎。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等。等张志远的消息，等郑远的消息，等任何一条能指向何建平的线索。但同时，他也不能完全被动地等待。他需要为自己准备一个备用计划——万一找不到何建平，他该如何应对牧岚阁的条件？
　　他拿起手机，又拨通了一个号码。
　　“沈律，有空吗？出来聊聊。”
　　半小时后，两人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里碰面。沈律看到谭旌的脸色，挑了挑眉：“怎么了？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
　　谭旌没有废话，直接把牧岚阁的条件告诉了沈律。沈律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吹了一声口哨：“百分之三十？他可真敢开口。”
　　“你觉得我应该答应吗？”
　　沈律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变得认真起来：“谭少，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你应不应该答应，而在于你有没有其他的选择。”
　　“我正在找何建平。如果能找到他，拿到那笔资金转账的直接证据，我就能在谈判中多一些筹码。”
　　“如果找不到呢？”
　　谭旌沉默了。沈律看着他，叹了口气：“谭少，我知道你不想放弃。但你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一个月后你还是找不到何建平，你打算怎么办？”
　　谭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会答应他的条件。”
　　沈律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你认真的？”
　　“认真的。”谭旌说，声音平静，“谭家欠他的，应该还。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虽然代价很大，但至少能让谭家保住名声，保住剩下的产业。而且——”他顿了顿，“这也是我父亲欠他的。”
　　沈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既然你已经想清楚了，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不过，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开口。”
　　“谢谢。”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便各自散去。谭旌走出咖啡馆，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抬头看了看夜空，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中若隐若现。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的消息。何建平的下落，依然是一个谜。但他没有放弃。他还有时间。他还有机会。
　　他坐进车里，启动引擎，驶入夜色之中。前方的路，依然漫长而未知。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会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