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 腊戌 越野车 ...
-
越野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在黄昏时分驶入了一座小城。
腊戌。
谭旌透过车窗打量着这座位于缅北的小城。街道狭窄而拥挤,两旁是低矮的房屋,大多是水泥砌成的,外墙被时间和雨水侵蚀得斑驳不堪。有些墙面上还残留着几十年前的弹孔,被尘土半掩着,像是这座城市尚未愈合的伤疤。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头顶,密密麻麻,上面落满了灰尘和鸟粪,在夕阳的映照下拉出凌乱的影子。
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穿着拖鞋和宽松衣裤的当地人,皮肤被热带阳光晒成深褐色。偶尔有几辆摩托车轰鸣着驶过,扬起一片尘土,呛得路人纷纷掩鼻。路边有几个赤脚的小孩在追逐打闹,看到谭旌他们的越野车,好奇地驻足观望了几秒,然后又跑开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汽车尾气、油炸食品、香料、汗水、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败气息。热浪裹挟着这些气味扑面而来,像一床厚重的湿棉被,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这一切都在提醒谭旌:你已经离开了你所熟悉的世界。
阿坤将车停在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前,熄了火。发动机熄灭后,周围的声音一下子涌了上来——远处传来的摩托车的轰鸣、邻家电视里播放的缅语节目、小孩的哭闹声、狗吠声——构成了一幅嘈杂而生动的市井画卷。
“到了。这是我朋友的房子,你们今晚住在这里。”阿坤说着,拔下车钥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安全,干净,不会有人打扰。我朋友是个可靠的人,他老婆每天会来打扫一次,但不会动你们的行李。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不要自己到处乱跑。”
谭旌和沈律提着行李下了车。小楼的外观确实破旧,外墙的水泥已经开裂,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但走进内部,却发现设施还算齐全——有电,有自来水,甚至还有一台老旧的空调,正发出嗡嗡的声响,努力地驱散着房间里的闷热。地板是瓷砖铺的,虽然有些地方已经碎裂,但打扫得还算干净。窗户上装着铁栅栏,看起来是为了防盗。
阿坤将他们安顿好后,站在门口,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走廊两端,确认没有人在附近,然后压低声音说:“你们要找的那个人,他的餐馆在老城区,离这里大约四十分钟车程。今天晚上我先去摸摸情况,看看他是否还在那里,周围有没有什么异常。你们待在这里,不要出门,不要开窗,不要跟任何人说话。”
“这里的治安很差吗?”沈律问。
阿坤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淡然:“不是差,是复杂。腊戌这个地方,表面上看起来是个普通的小城,但实际上各方势力都有渗透。本地帮派、民地武、还有从国内跑过来捞偏门的人——大家表面上相安无事,但底下一直在较劲。你们是生面孔,很容易被人盯上。”
谭旌点了点头:“明白了。我们会注意的。”
阿坤又叮嘱了几句,然后转身下楼。不一会儿,楼下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突突突地响了几声,然后逐渐远去,最终被街道上的其他噪音吞没。
房间里安静下来。沈律一屁股坐在床上,床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仰面躺倒,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感叹道:“缅北的空气,果然名不虚传。”他扇了扇面前的空气,“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放进了一个蒸笼里,还是那种加了辣椒面的蒸笼。”
谭旌没有接话。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向外看去。窗外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对面的屋檐下乘凉,手里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远处,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暗金色。那些破败的建筑在落日余晖中拉出长长的影子,竟有了一种苍凉的美感。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靠在窗沿上。
“你觉得何建平会开口吗?”他问。
沈律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脖子,认真地想了想:“不好说。他在缅北躲了这么多年,说明他非常谨慎,也非常害怕。能让一个人害怕这么多年的事情,一定不是小事。要让他开口,除非我们能给他一个比沉默更有吸引力的选择。”
“比如?”
“比如——保证他的安全。或者,给他一个回国赎罪的机会,让他不至于老死在这个地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沈律顿了顿,看着谭旌,“但这需要你能兑现这些承诺。谭少,你真的有能力保护他吗?这里是缅北,不是京城。”
谭旌沉默了几秒:“我不能保证百分之百。但我会尽全力。”
沈律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两人在房间里休息了几个小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腊戌的夜晚比白天安静许多,但那种安静并不让人感到安宁——窗外不时传来几声犬吠,远处偶尔响起摩托车引擎的轰鸣,还有一些辨不清来源的声响,在黑暗中回荡。
晚上九点多,楼下传来了摩托车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一步一级,不紧不慢。阿坤推门进来,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表情比出发时放松了一些。
“何建平还在那家餐馆。”他说,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气灌了下去,“我观察了几个小时,他每天晚上都会在店里待到打烊——大约是晚上十一点。他亲自下厨,亲自收银,很少假手于人。”
“那几个可疑的人呢?”谭旌问。
阿坤放下杯子,抹了抹嘴:“今天下午还在,但天黑之后就撤了。我跟着他们走了一段,他们住在城南的一家旅馆里,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更像是从仰光那边过来的。”
“能查到他们的背景吗?”
“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阿坤说,“不过我觉得,你们最好趁他们没有回来之前,尽快跟何建平接触。明天上午,他一般会在店里备菜,那时候店里人少,方便说话。”
谭旌点了点头:“好。明天上午,我们去见他。”
第二天清晨,腊戌在鸡鸣和诵经声中苏醒。寺庙的钟声低沉而悠远,回荡在城市上空,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唤。谭旌起得很早,几乎一夜未眠。他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在晨光中慢慢醒来——店铺的卷帘门被一扇扇拉起,街边的早点摊冒出腾腾的热气,穿着橙色僧袍的和尚赤脚走过街道,接受信徒的布施。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仿佛昨夜那些潜伏的危险,都只是一场幻觉。
早上八点,阿坤带着谭旌和沈律出发了。他们没有开车,而是步行穿过几条小巷,绕过了老城区最繁华的街道,最终来到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老街上。阿坤在一根电线杆旁停下脚步,朝前方努了努嘴:“那家就是。”
谭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街角有一家不大的餐馆,门面简陋,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用缅文和中文写着“建平饭店”四个字。店面不大,大约只有五六张桌子,门口摆着一个玻璃柜,里面放着几种凉菜和调料。一个穿着白色背心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在灶台前忙碌着,锅铲翻炒的声音伴随着油烟味飘散出来。
谭旌看着那个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那就是何建平——那个他跨越千里、冒着生命危险来寻找的人。那个掌握着最后一块拼图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朝餐馆走去。
沈律和阿坤对视了一眼,一左一右地跟在谭旌身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既能随时支援,又不至于给对方造成太大的压迫感。
谭旌走到餐馆门口,停下了脚步。他抬手敲了敲门框,发出笃笃的声响。
灶台前的男人停住了手中的动作,但没有立刻回头。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锅铲,慢慢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皮肤黝黑粗糙,眼角布满皱纹,颧骨很高,嘴唇干裂。他的头发已经花白,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虽然布满了血丝,却依然透着一种警觉的光芒,像是一只习惯了在丛林里生存的老兽,即使年迈,也从未放松过警惕。
他打量着谭旌,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缅语。
谭旌听不懂。身后的阿坤上前一步,用缅语回了一句。何建平听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看了谭旌一眼,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问道:“中国人?”
“中国人。”谭旌说。
“来吃饭的?”
“来吃饭的,也是来找人的。”
何建平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去,继续炒菜,声音从灶台前传来:“我这里的饭菜很一般,怕是不合你们的口味。”
“合不合口味,总要尝过才知道。”谭旌说着,径直走进店里,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
何建平没有回头,但谭旌注意到他握着锅铲的手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翻炒起来。锅里的菜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声响,油烟升腾,模糊了他的背影。
沈律也跟着走了进来,在谭旌对面坐下。阿坤没有进店,而是站在门口不远处,点了一支烟,看似漫不经心地抽着,目光却不断地扫视着街道两端。
几分钟后,何建平端着一碟炒菜和一盘米饭走了过来,放在谭旌面前。菜是普通的家常菜——青菜炒肉片,油放得很足,散发着浓郁的酱油香味。
“尝尝。”何建平说,站在桌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谭旌拿起筷子,夹了一筷菜,送入口中。味道确实普通,咸淡适中,但谈不上美味。他咀嚼了几下,咽了下去,然后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何建平。
“何叔,我叫谭旌。谭正鸿的孙子,谭远山的儿子。”
何建平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仿佛他早就猜到了谭旌的身份。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在桌角坐了下来。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你长得像你母亲。”他说。
谭旌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何建平会提起他的母亲。
“你认识我母亲?”
“认识。”何建平说,声音平淡,“当年在京城的时候,见过几次。她是个很好的女人,温柔,善良,可惜——”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谭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何叔,我今天来找您,是为了当年那件事。”
何建平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依然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木纹。
“我已经见过赵崇明、刘建民、陈淑芬了。”谭旌继续说,“我也跟王志刚通过电话。我还跟我父亲谈过了。我知道当年那笔买通海外投资方的资金,是经过您的手转出去的。”
何建平的手指在茶杯壁上轻轻摩挲着,动作缓慢而有节奏,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文物。
“你知道这些,又想怎么样呢?”他问,声音很低。
“我想知道全部的真相。”谭旌说,“我想知道,那笔钱是谁给您的,您又是怎么转出去的。我想拿到那份转账记录,作为证据。”
何建平沉默了很久。餐馆里很安静,只有灶台上的汤锅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阵阵香气。街上传来了摩托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我为什么要给你?”何建平终于开口,抬起头来,目光直视着谭旌,“你给我一个理由。”
谭旌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您欠牧云笙一个公道。”
何建平的目光震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灶台前,关掉了火。汤锅的咕嘟声渐渐平息下来,餐馆里陷入了一片沉寂。他背对着谭旌,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你跟我来。”
他推开灶台后面的一个布帘,露出一个狭窄的楼梯口,通往楼上。他没有回头,径直走了上去。
谭旌看了沈律一眼,沈律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谭旌站起身来,跟着何建平走上了楼梯。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木质的台阶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楼梯尽头是一扇木门,何建平推开门,走了进去。
那是一间狭小的卧室,只有十几平方米,摆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帘紧闭着,房间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何建平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盒子。
他捧着那个盒子,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文件——银行转账记录、汇款单、还有一些手写的记账凭证。纸张的边缘已经磨损,墨迹也有些褪色,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何建平从中抽出一张,递给谭旌。
“这就是你要的东西。”
谭旌接过来,低头看去。那是一张二十多年前的银行转账凭证,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香港的公司,金额巨大——大到足以让任何看到它的人倒吸一口凉气。付款方账户一栏,写着一个谭旌从未见过的公司名称,但附言栏里,有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签名。
谭远山。
谭旌握着那张纸的手指微微颤抖。这就是他跨越千里、冒着生命危险来寻找的东西。这就是那场跨越二十多年的阴谋的最后一块拼图。他抬起头,看着何建平,声音有些沙哑:“您为什么还留着它?”
何建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它。”
他合上铁皮盒子的盖子,将它递给谭旌:“拿去吧。这些东西,在我手里放了二十多年了。也该物归原主了。”
谭旌接过盒子,感觉它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手上,也压在他的心上。
“何叔,您跟我一起回国吗?”他问,“如果您愿意作证,我可以帮您争取宽大处理。”
何建平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笑:“不回去了。我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早就习惯了。回去那个地方,对我来说,比留在这里更可怕。”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迷离:“替我向牧云笙的儿子带句话——就说,何建平对不起他父亲。当年那件事,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亏心的事。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还。”
谭旌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转告他的。”
他拿着铁皮盒子,转身走下了楼梯。
走出餐馆的时候,阳光正好洒在街道上,驱散了清晨的雾气。谭旌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依然湿热,带着油烟和尘土的气息,但此刻他却觉得,这空气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新。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的消息。牧岚阁给他的期限,还有二十五天。
他握紧了手中的铁皮盒子,朝着阿坤和沈律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比来时坚定了许多。因为他知道,他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何建平二十多年的愧疚,更是扭转整场棋局的关键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