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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追踪   王志刚 ...

  •   王志刚。
      谭旌回到公寓后,把这个名字写在了一张白纸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名单上的第四个人。当年谭氏财务部的经理,刘建民的直属上司。那笔伪造账目的最终签字人。案发后不久便辞去职务,远走海外,至今杳无音信。
      如果说赵崇明是那把刀,刘建民是握刀的手,那王志刚就是那个挥刀的人。他的职位比赵崇明和刘建民都高,接触到的信息也比他们更多。他知道的事情,很可能比前两个人加起来还要多。
      但问题是,他在哪里?
      谭旌拿起手机,拨通了郑远的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王志刚,男,大约六十岁出头,二十多年前曾在谭氏财务部担任经理。案发后辞职,据说去了加拿大或澳大利亚。我要他的确切下落。”
      电话那头的郑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谭少,跨国找人,难度比较大,需要时间。”
      “我知道。但我没有太多时间了。你尽力而为,费用不是问题。”
      “明白。我会动用所有渠道去查。”
      谭旌挂断电话,放下手机。他又看了一眼名单上剩下的名字——陈淑芬、周永强、何建平。五个人,五条线索。他不知道这些线索最终会通向哪里,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二天上午,谭旌正在书房里翻阅宋明远留下的笔记,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为“广东深圳”。他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起来。
      “喂?”
      “请问是谭旌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带着一丝南方口音。
      “我是。您是?”
      “我叫陈淑芬。”
      谭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名单上的第五个人——陈淑芬。他还没去找她,她却自己找上门来了。
      “陈女士,”谭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您找我有事?”
      “谭少,我知道您在查当年那件事。”陈淑芬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我也知道,您已经见过赵崇明和刘建民了。我想跟您见一面。”
      谭旌沉默了一瞬:“您在哪里?”
      “我在深圳。但我下周会去京城处理一些事情。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当面聊。”
      “方便。您到京城之后随时联系我。”
      “好。那我到了之后给您电话。”
      陈淑芬说完,便挂断了电话。谭旌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沉默了几秒。名单上的人开始主动联系他了。这意味着什么?是他们良心发现,想要坦白?还是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一切?
      他不得而知。但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接近真相的核心。
      一周后,陈淑芬如约来到了京城。
      两人见面的地点是谭旌选的一家茶馆,安静,私密,适合谈话。陈淑芬比谭旌想象的要年轻一些——看起来大约五十岁出头,保养得很好,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蓝色套装,头发盘成一个整洁的发髻,举止优雅,透着一股知识分子的气质。
      她在谭旌对面坐下,点了一壶普洱,然后开门见山地说:“谭少,我知道您可能有很多问题想问。您先问,我能回答的,都会回答。”
      谭旌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陈女士,您当年在谭氏担任什么职务?”
      “我是谭氏法务部的顾问。”陈淑芬说,语气平静,“当年那个项目,我负责审核合同条款。”
      “那您应该知道,那些合同里有什么问题。”
      陈淑芬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那些合同里有一些条款,明显对牧家不利。我曾经向谭董——也就是您爷爷——提出过异议,但他没有采纳。”
      “为什么?”
      “因为那些条款,本来就是为牧家准备的陷阱。”陈淑芬说,目光直视着谭旌,“谭少,您爷爷当年做那件事,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蓄谋已久。”
      谭旌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虽然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蓄谋已久”这四个字,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您能具体说说吗?”
      陈淑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那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谭董和牧云笙合作多年,两人之间早有嫌隙——具体原因我不知道,但据说是跟一笔早期的利润分配有关。谭董觉得牧云笙亏待了他,一直怀恨在心。”
      “那个项目,是谭董主动找牧云笙合作的。项目本身没有问题,投资前景也很好。但在合同里,谭董埋了几个陷阱——都是一些看似不起眼的条款,但在特定条件下,可以把所有的风险和法律责任都推到牧家身上。”
      “牧云笙信任谭董,没有仔细审阅合同就签了字。后来投资方撤资,项目资金链断裂,那些陷阱条款被激活,所有的责任都落到了牧云笙一个人头上。”
      陈淑芬说完,转过头来,看着谭旌。她的目光平静,但谭旌能看出那平静之下隐藏着一丝愧疚。
      “我当时看出了那些条款的问题,也向谭董提过。但他对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至今记忆犹新。”
      “什么话?”
      “他说:‘陈顾问,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自己没有好处。’”
      陈淑芬苦笑了一声:“我听懂了他的意思。如果我继续坚持,下一个被清理出局的人,就是我。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谭旌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陈淑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悲哀,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他爷爷当年布下的那张网,比他想象的要更加精密,也更加冷酷。
      “陈女士,”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今天主动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陈淑芬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进坟墓。”
      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谭旌面前:“这是我当年保留的一些文件——合同草案的修改记录、会议纪要、还有几封邮件截图。这些东西,可以证明那些陷阱条款是谭董授意添加的。”
      谭旌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去拿。他抬起头,看着陈淑芬:“您为什么要保留这些东西?”
      陈淑芬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真相需要被还原。而我,想做那个为真相打开一扇门的人。”
      从茶馆出来,谭旌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发动引擎。他手里握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感觉它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陈淑芬提供的这些文件,加上赵崇明和刘建民的证词,已经基本可以还原当年那件事的全貌了——谭正鸿如何设局,如何伪造账目,如何将牧云笙置于死地。
      但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没有答案:那个海外投资方的撤资,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的?那笔买通投资方的巨额资金,又是从哪里来的?
      谭旌启动引擎,驶入车流。他需要找到王志刚。因为王志刚是当年财务部的经理,是那笔伪造账目的最终签字人。他最有可能知道那笔资金的来源。
      两天后,郑远的消息终于来了。
      “谭少,找到王志刚了。他现在住在加拿大多伦多,已经移民二十多年了,在当地开了一家小超市,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我找到了他的联系方式,您要跟他通话吗?”
      谭旌看着屏幕上的信息,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把他电话给我。”
      他拨通了那个国际长途。电话响了很久,久到谭旌以为不会有人接了。就在他准备挂断的时候,那边接了起来,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带着浓重的疲惫感:“喂?”
      “请问是王志刚先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说:“我是。你是谁?”
      “我叫谭旌。谭正鸿的孙子。”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长到谭旌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沉重。
      “你找我做什么?”王志刚的声音变得警惕起来。
      “我想跟您聊聊二十多年前,谭氏和牧家的那个项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志刚的声音变得生硬起来,“你打错了。”
      “王先生——”谭旌在他挂断之前飞快地说道,“我知道您当年在谭氏财务部担任经理,也知道您在那笔账目上签了字。我今天找您,不是来追究责任的。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王志刚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知道——当年那笔买通海外投资方的资金,是从哪里来的?”
      王志刚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谭旌以为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听到了王志刚的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叹息:
      “那笔钱,是从谭氏的账上走的。”
      谭旌的瞳孔猛然收缩:“谭氏的账上?怎么可能?我爷爷怎么会用自己的钱去买通投资方,来搞垮自己的项目?”
      “因为那笔钱,”王志刚说,声音很低,“不是您爷爷出的。”
      “那是谁?”
      王志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了那个让谭旌浑身一震的名字:
      “是谭远山。”
      谭旌握着手机的手指僵住了。谭远山——他的父亲。
      电话那头,王志刚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憋了二十多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当年那笔钱,是谭远山通过一个中间人账户转到海外投资方的。您爷爷可能一直以为是他在掌控全局,但实际上,他也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真正在下这盘棋的人,是您父亲——谭远山。”
      谭旌握着手机的手指僵住了。
      电话那头,王志刚的声音还在继续,但谭旌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个名字——谭远山。他的父亲。
      他从小尊敬、甚至有些敬畏的父亲。那个沉默寡言、永远在处理公务、永远在出差、永远没有时间陪他的父亲。他一直以为父亲只是忙于工作,忙于维系谭家的事业。但现在看来,父亲当年忙的,远不止那些。
      “谭少?谭少?您还在听吗?”王志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安。
      谭旌回过神来,声音有些沙哑:“我在听。”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王志刚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那笔钱是通过一个中间人账户转出去的。那个中间人,是谭远山的一位大学同学,叫何建平。”
      名单上的第七个名字——何建平。
      谭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深渊的边缘,每往前走一步,就看到更深的黑暗。“何建平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当年那件事之后,他就出国了。有人说他去了澳洲,有人说他去了欧洲,没有人知道确切的下落。他是整条链路上最关键的一环,也是最神秘的一环。”
      谭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你,王先生。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电话那头的王志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谭少,这件事压在我心里二十多年了。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牧云笙的脸。我希望您能找到真相,也希望……您能替我们这些当年的参与者,还牧家一个公道。”
      谭旌没有回答。他挂断了电话,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夜色中连成一条光带。他坐在黑暗的车厢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谭远山。他的父亲。那个他以为只是忙于工作、对家族事务不太上心的父亲。原来二十多年前,他才是那场阴谋的真正操盘手。他爷爷谭正鸿虽然是出面设局的人,但真正在背后推动一切的人,却是他的亲生父亲。
      为什么?谭远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和牧云笙之间有什么恩怨?他为什么要同时置谭家和牧家于险境?
      谭旌睁开眼睛,启动引擎。他需要答案。而他唯一能问到答案的人,就是他的父亲。
      谭家大宅的书房里,灯光亮着。
      谭旌推开门的时候,谭远山正坐在书桌后面,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在看一份文件。他今年五十四岁,保养得很好,头发乌黑,身材匀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是谭旌,露出一丝意外的表情:“小旌?这么晚了,你怎么回来了?”
      谭旌没有回答。他走进书房,在谭远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直视着父亲的眼睛。谭远山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手中的文件,摘下眼镜:“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爸,我有件事想问您。”谭旌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谭远山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警觉:“什么事?”
      “您认识一个叫何建平的人吗?”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谭远山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谭旌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像是被人在最隐秘的伤口上狠狠地戳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深邃而遥远。
      “你查到哪一步了?”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谭旌没有直接回答:“我已经见过赵崇明、刘建民、陈淑芬了。我也跟王志刚通过电话了。我知道当年那件事的全部经过——爷爷是如何设局的,账目是如何伪造的,以及那笔买通海外投资方的资金,是如何通过何建平的账户转出去的。”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父亲的眼睛:“我只差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
      谭远山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书桌上那盏孤零零的台灯,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良久,他抬起头来,看着谭旌,目光里带着一种谭旌从未见过的情绪——愧疚,痛苦,还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因为牧云笙,害死了你母亲。”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谭旌的脑海中炸开。他愣住了,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你说什么?”
      谭远山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你母亲去世的时候,你才三岁。我一直告诉你,她是生病去世的。但那不是全部的真相。她是自杀的。”
      谭旌的呼吸停止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谭远山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开始讲述那段他埋藏了二十多年的往事。
      “你母亲和牧云笙,是青梅竹马。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深。后来牧云笙娶了你母亲的好朋友,你母亲嫁给了我。但牧云笙一直对你母亲念念不忘。你母亲生下你之后,患上了产后抑郁,牧云笙以‘关心老朋友’的名义,频繁地接触她、安慰她。久而久之,你母亲对他产生了依赖。”
      “我发现了他们之间的通信。虽然没有什么越轨的内容,但那种精神上的亲密,比□□上的背叛更让我无法忍受。我跟牧云笙翻脸了,也跟你母亲吵了很多次。你母亲觉得我不可理喻,我觉得她背叛了我们的婚姻。”
      “后来,你母亲的抑郁症越来越严重。有一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吞了整瓶安眠药。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谭远山的声音哽咽了。他低下头,用手捂住眼睛,肩膀微微颤抖。谭旌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他从小就知道母亲去世得早,但父亲一直告诉他,母亲是生病去世的。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从来没有想过,母亲的死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所以,”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您就设计了那个局,搞垮了牧家,把牧云笙送进了监狱?”
      谭远山放下手,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泛红,但目光却异常平静——那是一种积压了二十多年终于释放的平静。“是。我承认,是我做的。我利用了你爷爷对牧云笙的不满,利用了他想要独吞那个项目的贪念。我在合同里埋下了陷阱,买通了海外投资方,让整个项目在关键时刻崩盘。我知道你爷爷一定会把责任推给牧云笙——他从来不是一个愿意承担责任的人。”
      “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牧云笙被捕了,牧家破产了,他妻子带着孩子远走他乡。我达到了我的目的。但我没有得到任何快乐。”谭远山的声音变得低沉,“你母亲不会回来了。无论我做什么,她都不会回来了。”
      书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谭旌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崩塌。他从小到大所认知的一切——他的家庭、他的父亲、他的爷爷——全都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妈她知道吗?”他问,声音很轻,“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谭远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知道。但她从来没有给过我回应。在她心里,永远只有牧云笙一个人。”
      谭旌站起身来。他的腿有些发软,但他还是站住了。他看着自己的父亲,目光复杂——有愤怒,有悲哀,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爸,你做了这一切,毁掉了两个家庭,毁掉了那么多人的生活——但你得到的,什么都没有。”
      谭远山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看着书桌上那盏孤零零的台灯,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谭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牧岚阁现在回来了。他要为他的父亲讨一个公道。我会把真相告诉他。至于他要怎么做——那是他的选择。”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身后,书房的灯光依旧亮着。但那个坐在灯光下的人,已经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彻底暗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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