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名单 谭旌一 ...
-
谭旌一夜未眠。
沈律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脑海里,拔不出来。他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试图把所有碎片拼凑起来——沈律出现在谭家大宅的那个夜晚,他主动示好的时机,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如果沈律真的参与了当年那件事,那他接近自己的目的就绝不单纯。他口中所谓的“站队”,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幌子。
但谭旌也想不明白另一层:如果沈律真的有问题,牧岚阁为什么要告诉自己?
按理说,牧岚阁应该希望自己身边全是不可信任的人,孤立无援,只能依赖他这个“合作伙伴”。把沈律的身份揭穿,等于是在帮自己清除隐患——这对牧岚阁有什么好处?
除非,牧岚阁说的也不全是真话。
沈律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这件事本身也可能是一个陷阱——牧岚阁故意抛出这个名字,让自己对身边所有人都产生怀疑,从而更加依赖他提供的“真相”。
谭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现在身处一片迷雾之中,每一个方向都可能是出口,也可能是深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边走边看。
天亮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先去见赵崇明。
不管牧岚阁说的是真是假,赵崇明都是一个关键人物。他是当年那件事的亲历者,手里握着那份名单。只要能从他嘴里撬出真话,很多事情就会有答案。
至于沈律——他决定先按兵不动。如果沈律真的有鬼,迟早会露出马脚。
上午九点,谭旌拨通了赵崇明的电话。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热情而略显谄媚的声音:“谭少?哎呀,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好久不见,令尊身体可好?”
谭旌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说:“赵总,我今天下午想拜访您一下,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赵崇明显然没料到谭旌会这么直接,但很快恢复了热情:“方便方便,当然方便!谭少要来,我随时有空。这样,下午三点,我在公司恭候大驾?”
“好。下午三点见。”
谭旌挂断电话,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还有六个小时。
他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做好充分的准备。
------
下午两点五十分,谭旌的车停在了崇明地产总部大楼的门口。
这是一栋位于CBD核心区域的写字楼,三十多层高,外立面全是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大厅装修得金碧辉煌,前台小姐穿着制服,笑容甜美。
谭旌走进大厅,报上姓名,前台立刻恭敬地将他引到高层专用电梯前:“赵总在二十八楼的办公室等您,谭先生请。”
电梯门关上,谭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面无表情。
二十八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赵崇明已经亲自站在电梯口等候。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胖一些,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堆满了笑容。看到谭旌,他立刻伸出双手,热情地握了上来:“谭少!好久不见,您真是越来越一表人才了!”
谭旌礼节性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感觉到对方的掌心有些潮湿——不知道是天热还是紧张。
“赵总客气了。”
“来来来,里面请,里面请。”赵崇明侧身让路,将谭旌引进了一间宽敞豪华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装修极尽奢华——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落地窗、墙上挂着几幅当代名家的画作。谭旌扫了一眼,心中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这间办公室的装修,恐怕就不下五百万。
赵崇明将谭旌引到沙发区坐下,亲自泡了一壶茶,殷勤地倒了一杯,双手奉上:“谭少,请用茶。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我一个杭州的朋友送的,您尝尝。”
谭旌接过茶杯,没有喝,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他抬起头,看着赵崇明,开门见山:“赵总,我今天来,是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赵崇明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哦?什么人?谭少尽管说,只要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牧云笙。”
这三个字落进空气中,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赵崇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端着的茶杯微微晃动,有几滴茶水溅了出来,落在昂贵的红木茶几上。
他放下茶杯,干笑了两声:“谭少……您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人了?”
“我自然有我的原因。”谭旌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崇明,“赵总只需要告诉我,您对这个人,了解多少。”
赵崇明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争取时间组织措辞。放下茶杯后,他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谭少,这个……牧云笙的事情,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我跟他也算不上很熟,只是当年在谭氏供职的时候,有过几面之缘……”
“只是几面之缘吗?”谭旌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可我听说,当年谭氏和牧家的那个项目出事后,您在其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赵崇明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看着谭旌,嘴唇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谭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哀求,“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您何必……”
“过去很久了,不代表没有发生过。”谭旌说,语气依然平静,“我今天来,不是来追究谁的责任的。我只是想知道——当年那份账目,是谁让你做的?”
赵崇明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掉的茶,一言不发。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良久,赵崇明抬起头来,看着谭旌,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挣扎,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是您爷爷。”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清晰得像一声惊雷。
谭旌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虽然他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但亲耳听到当事人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具体说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赵崇明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端起茶杯,一口喝干了已经凉掉的茶,然后放下杯子,开始讲述那段尘封了二十多年的往事。
“当年,谭氏和牧家合作了一个大项目,投资规模很大,几乎押上了两家的大半身家。项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了意外——海外的一笔投资方突然撤资,导致资金链断裂,项目面临烂尾的风险。”
“如果项目烂尾,谭氏和牧家都会遭受毁灭性的打击。牧云笙主张如实披露情况,寻求外部融资来填补缺口。但您爷爷不同意——他认为如果消息泄露出去,谭氏的股价会崩盘,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谈了很多次,每次都谈崩。最后一次,您爷爷把牧云笙叫到书房里,谈了一整夜。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我只知道,第二天早上,您爷爷把我叫进了他的办公室,交给我一份账目,让我照着上面的数据,重新做一份财务报表。”
“那份账目……是假的吗?”谭旌问。
赵崇明点了点头,声音苦涩:“是假的。您爷爷让我把牧云笙在项目中的支出夸大了一倍,还把一些本该由谭氏承担的成本,全部划到了牧云笙名下。这样一来,账面上看起来,整个项目的亏损都是牧云笙造成的。”
“做完之后,您爷爷拿着这份账目,向有关部门举报了牧云笙。后来的事情,您应该都知道了——牧云笙被捕,被判了十五年。牧家破产,家产被查封。牧云笙的妻子带着孩子离开了京城,不知所踪。”
赵崇明说完,低下了头,不敢看谭旌的眼睛。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谭旌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完赵崇明的叙述,还是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和悲哀。他爷爷当年做的那些事,比他想象的更加精密,也更加冷酷。
“那份账目,”谭旌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参与了?”
赵崇明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还有几个人。财务部的几个老人,都参与了。不过他们后来都陆续离开了谭氏,各奔东西了。”
“有名单吗?”
赵崇明抬起头,看着谭旌,目光闪烁:“谭少……您要名单做什么?”
“我自有我的用处。”谭旌说,“你把名单给我,今天的事情,我就当没有发生过。”
赵崇明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走回沙发前,把信封递给谭旌,手微微颤抖。
“这是当年参与那件事的所有人的名单。”他说,“我一直留着它,本来是想着……万一有一天出了什么事,可以用来保命。”
谭旌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直接收进了外套内袋。
他看着赵崇明,目光平静:“赵总,谢谢你今天的坦诚。你放心,这份名单,我不会让它给你带来麻烦。”
赵崇明苦笑了一声:“谭少,到了我这个年纪,早就看开了。有些债,欠了迟早是要还的。我只是没想到,来讨债的人,会是您。”
谭旌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赵总。”
“您说。”
“当年那个项目,海外投资方突然撤资——是意外,还是有人做了手脚?”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赵崇明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不确定:“这件事……我也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我一直怀疑,那个投资方的撤资,不是意外。因为撤资的时间点,太巧了——刚好是在您爷爷和牧云笙谈崩的前一周。”
谭旌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没有再问,推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个新的线索出现了。
那个海外投资方的撤资,可能不是意外。如果是有人故意为之,那整件事情的背后,就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会是谁?
他睁开眼睛,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下降。
谜团越来越多,但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接近真相。
走出大楼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消息:
“拿到了?恭喜。下一步,名单上的第二个人。——牧”
谭旌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牧岚阁的消息来得如此及时,就好像他一直在旁边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但他没有选择。
他收起手机,坐进车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名单。
名单上列着七个名字。
第一个是赵崇明。
第二个——
谭旌的目光停住了。
名单上的第二个名字,赫然写着:
沈律。
他盯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名单,启动了引擎。
车子驶入车流,汇入这座城市繁忙的脉搏之中。
而谭旌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
沈律,你到底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