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棋局 谭旌回 ...
-
谭旌回到公寓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他把紫檀木盒子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鞋,走进客厅。没有开灯,径直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盘散落的棋子。
他想起沈律今晚说的那句话——“谭家和牧家的恩怨,现在已经摆到台面上了。”
是的,摆到台面上了。
但谭旌很清楚,他现在看到的,还只是冰山一角。牧岚阁在长三角的关系网、他父亲当年案子的完整卷宗、谭正鸿在那场变故中扮演的真实角色——这些关键信息,他还一无所知。
他需要时间。
但牧岚阁显然不打算给他太多时间。
手机震动了一下。
谭旌拿起来一看,又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谭少,今晚睡得着吗?如果睡不着,不妨来兰庭轩坐坐。我请你喝酒。——牧”
谭旌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
他拿起外套,走出了门。
------
兰庭轩是京城另一家顶级私人会所,风格和云端会所完全不同。云端会所偏向商务和正式,而兰庭轩则更加私密和休闲。它藏在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里,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扇普通的朱红色木门。不知道的人路过,只会以为这是一户普通人家。
但推开那扇门,里面别有洞天。
谭旌到的时候,侍者显然已经得到了吩咐,直接将他领到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包厢。
推开门,牧岚阁正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看到谭旌进来,举了举杯:“来了?比我想象的快。”
谭旌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没有接话。
牧岚阁笑了笑,给他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尝尝,苏格兰单一麦芽,十八年的。我一个朋友从英国带回来的。”
谭旌没有碰那杯酒。
他看着牧岚阁,开门见山:“你今晚约我来,想说什么?”
“急什么。”牧岚阁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悠闲,“长夜漫漫,慢慢聊。”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耗。”
“是吗?”牧岚阁的笑容不变,“可我听说,你今天下午去见了两个人——一个姓郑,一个姓宋。还挺忙的。”
谭旌的目光骤然变冷。
他盯着牧岚阁,声音低沉:“你监视我?”
“谈不上监视。”牧岚阁晃了晃杯中的酒液,语气轻松,“只是刚好有几个朋友,看到了你而已。京城就这么大,你谭少的一举一动,总有人会注意到。”
谭旌没有说话。
他知道牧岚阁说的是实话。在京城这个圈子里,没有真正的秘密。他今天见了郑远和宋砚,这个消息恐怕早就传遍了该知道的人的耳朵。
“你放心,我对你的隐私没有兴趣。”牧岚阁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认真了一些,“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你已经知道了多少?”
谭旌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够多了。”
“比如说?”
“比如说,你父亲和我爷爷当年的事情。比如说,那块玉上刻的字。比如说——”谭旌顿了顿,“你回京城的目的。”
牧岚阁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意里带着一丝赞赏:“效率不错。不愧是谭家的继承人。”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谭旌说,“你今晚约我来,到底想说什么?”
牧岚阁收敛了笑容。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想跟你做一个交易。”
谭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牧岚阁,等待着下文。
“你爷爷欠我父亲的,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牧岚阁说,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上一辈人的恩怨,不应该完全由下一辈人来承担。”
“所以?”
“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牧岚阁说,“你帮我做一件事,做完之后,我和你之间的账,一笔勾销。”
谭旌的目光微微一动:“什么事?”
牧岚阁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谭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我父亲当年入狱之后,有一些东西,落在了某些人手里。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想把它们拿回来。”
“什么东西?”
“一些文件。”牧岚阁转过身来,看着谭旌,“那些文件,关系到一些人的身家性命。如果能拿到它们,我不仅能还我父亲一个清白,还能让当年参与那件事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谭旌沉默了几秒。
“你说的‘某些人’,包括我爷爷吗?”
牧岚阁看着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谭旌的心沉了一下。
他早就预料到,牧岚阁的目标不仅仅是谭正鸿一个人。当年那件事,牵涉到的人一定不少。谭正鸿只是其中的一环,而不是全部。
“那些文件在哪里?”谭旌问。
“在一个你能够接触到的地方。”牧岚阁说,“具体的位置,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你答应了我的交易,我自然会告诉你。”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牧岚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你和你爷爷不一样。”
谭旌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意思?”
“我今天约你来,不只是为了跟你谈交易。”牧岚阁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端起酒杯,“也是为了看看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昨晚在四合院里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对。但昨晚我只是试探。今晚——”他顿了顿,“我是认真的。”
他看着谭旌,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你爷爷做过的那些事,你不知道。你没有参与。甚至可以说,你也是受害者——因为你被迫背负了一段不属于你的仇恨。”
“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替你爷爷扛下这笔债,跟我为敌;第二,跟我合作,我们一起把当年的事情查清楚,让该死的人去死,该活的人好好活着。”
他放下酒杯,朝谭旌伸出手:“谭旌,你选哪一个?”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谭旌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沉默着。
他在权衡。
牧岚阁提出的交易,听起来很诱人——帮他拿到那些文件,两人之间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但谭旌心里清楚,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那些文件到底是什么?牧岚阁拿到它们之后,会怎么做?他口中的“让该死的人去死”,到底包括哪些人?
这些问题,牧岚阁都没有回答。
但谭旌也知道,如果他现在拒绝,他和牧岚阁之间,就只剩下你死我活的对抗。
而他还没有准备好迎接一场全面战争。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弄清楚牧岚阁的真正目的。
所以,他伸出了手。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成交。”谭旌说。
牧岚阁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实。
“欢迎上船,谭少。”
他松开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既然我们是合作伙伴了,那我先送你一份见面礼。”
他从沙发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谭旌面前。
“打开看看。”
谭旌接过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大约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一身昂贵的西装,正在跟几个人在一家私人会所里谈笑风生。
谭旌认出了那个人。
他叫赵崇明,是京城一家大型房地产公司的老板。在京城商圈里也算一号人物,但跟谭家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往来。
“他是谁?”谭旌问。
“赵崇明。”牧岚阁说,“你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字。”
“听说过。但他跟我们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牧岚阁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说:“当年你爷爷举报我父亲的时候,提供的那些‘证据’,有一部分,就是赵崇明帮忙伪造的。”
谭旌的瞳孔微微收缩。
“赵崇明当年是你爷爷手下的一名财务主管。”牧岚阁继续说,“你爷爷让他伪造了一批账目,证明我父亲在那个项目里存在严重的违规操作。那些账目,成了法庭上定罪的关键证据。”
“做完这件事之后,赵崇明就离开了谭氏,自己开了一家房地产公司。你爷爷给了他一大笔钱作为封口费,帮他铺好了路。所以他的公司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展起来。”
谭旌握着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春风得意的中年男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厌恶。
“你给我看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牧岚阁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爷爷欠下的债,不只是我父亲这一笔。还有很多人,参与过那件事。他们现在都过得很好——好到让人恶心。”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谭旌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着的怒火。
“我给你看这些,是想让你明白——”牧岚阁放下酒杯,直视着谭旌的眼睛,“如果你真的想替你爷爷赎罪,你要面对的,不只是我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谭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手中的照片,看着赵崇明那张肥头大耳的脸,脑海中浮现出宋明远笔记里的那些文字——
“牧云笙的妻子在谭家大宅门口跪了整整一个下午。”
“牧云笙被判刑十五年。”
“真正的真相,被锁在某个人的良心里。”
他放下照片,抬起头,看着牧岚阁。
“你需要我做什么?”
牧岚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赵崇明手里有一份名单。那份名单上,记录了当年参与伪造账目的所有人。我需要你帮我拿到它。”
“为什么是我?”
“因为赵崇明虽然离开了谭氏,但他对你爷爷依然心存畏惧。如果你以谭家继承人的身份去找他,他不敢不配合。”
谭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试试。”
“不是试试。”牧岚阁纠正道,“是一定要做到。”
谭旌看着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牧岚阁说得对。这不仅仅是一次试探,更是两人合作的第一个考验。如果他连这一步都做不到,那后面的合作也就无从谈起。
“我知道了。”他说。
牧岚阁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酒杯:“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谭旌也端起了那杯一直没有碰过的威士忌,跟牧岚阁碰了一下杯。
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只酒杯,在昏黄的灯光下,映出了两个人的影子。
一个冷峻深沉,一个笑里藏刀。
一场新的棋局,就此展开。
------
谭旌离开兰庭轩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拿出手机,给郑远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人。赵崇明,崇明地产的老板。越详细越好。”
消息发出后不到一分钟,郑远就回复了:
“收到。三天之内给您。”
谭旌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今晚的信息量太大了。牧岚阁的坦诚、赵崇明的出现、那份神秘的名单——所有这些,都像是一块块拼图,正在慢慢地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图画。
但他还看不清那幅图画的全貌。
他需要更多的拼图。
他睁开眼睛,启动引擎,驶入夜色之中。
车窗外,京城的夜景飞速掠过。
这座古老的城市,见证了太多的恩怨情仇。有人在这里崛起,有人在这里陨落。有人在这里欠下了债,有人在这里讨债。
而谭旌,正站在这场跨越二十多年的恩怨漩涡中心。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以为是郑远的消息,拿起来一看,却是牧岚阁发来的:
“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那份名单上,有一个人的名字,你可能会很感兴趣。”
“谁?”
“沈律。”
谭旌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僵在了方向盘上。
沈律。
那个今晚刚刚跟他握手结盟的人。
那个自称“没有根底”、想要“站队”的人。
他的名字,出现在了二十多年前那场伪造账目的名单上。
谭旌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游戏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而沈律今晚向他示好的真正目的,恐怕也远不止“站队”那么简单。
他关掉手机,踩下油门。
车子加速驶入夜色深处。
前方的路,越来越暗,也越来越深。